七月十九,寅三刻的南芦苇荡,风卷着水汽掠过草尖,发出 “沙沙” 的轻响。
元满站在荡边,看着费奉带着独头山喽啰们分成两队站定:前两排各三十人,刀盾歪歪扭扭,面黄肌瘦的脸上还带着昨夜厮杀的倦意, —— 这是 “乌合”;最后一排三十人,弓手老卒们背着半空的箭壶,手指在弓弦上不安地蹭着,也只能算 “凑数”。年轻力壮的都搬东西回山去了,留下小头目和一些凑数的人在这里撑撑场面。
张千重压低声音微微道:“少爷,这些人顶多用刀盾挡挡,真打起来有没有用啊。”他看见一个比他爷爷还老的弓手。
元满点头,目光扫过那四十二名强弩兵 —— 他们已在芦苇深处列阵,只露出黑沉沉的弩尖。“那就让你指挥他们摇旗、呐喊,把队伍往两边撤,别挡了箭道。”
布阵的轻响很快被风声吞没:第一叠二十名强弩兵单膝跪地,弩尖斜指地面,箭头压着草叶,连弓弦的角度都分毫不差;第二叠二十二人挺直脊背,弩尖平端,正好对着常人脖颈高度。
此时的西市码头,厮杀声正随着陈家灭亡的消息渐渐平息。
海鲨帮与元家子弟的刀枪棍棒缓缓分开,双方都在喘着粗气,江风里飘着血腥味。
严勇的无畏刀上还滴着血,他看了眼北岸收缩防线的海鲨帮,又瞥了眼元安身后重整旗鼓的西乡子弟,冷声道:“元家今日势大,咱们先退,待日后寻机再报此仇!”
潮头帮众如蒙大赦,四大坛主来了三个 —— 大坛主孙故、二坛主周丑洪、三坛主汤子章,簇拥着严勇向南缓缓退去。
芦苇荡的阴影越来越近,严勇回头清点人数,三百帮众都挂了彩,死了二十几个,刀光在残阳下碎成一片冷光。“先回总坛,今晚……”
话音未落,芦苇荡深处突然传来一阵低沉的号角声,“呜 ——” 的长音裹着杀气,惊得水鸟扑棱棱飞起。
紧接着,六十名独头山喽啰在张千重的带领下从荡中冲了出来,前三十人举着歪歪扭扭的刀盾,后三十人搭着半空的箭。
严勇见状冷哼,无畏刀在掌心转了个圈花:“元家这是在小瞧咱们?就凭这些土鸡瓦狗,也想拦潮头帮的路?”
他身后的周丑洪已拔刀上前,“当家的,让我砍了这群挡道杂碎!”
可他刚迈出半步,那些 “土鸡瓦狗” 突然向两边一分,露出藏在后面的四十二支强弩。
“嗡 ——”
弩弦震颤的闷响撕破风幕,第一轮箭雨如黑云压顶,直扑潮头帮阵中。
南芦苇荡,风低草伏,严勇的无畏刀瞬间卷起第一层刀幕,四品练脏境的劲气铺天盖地,箭矢撞在刀幕上纷纷崩碎,木屑混着劲风刮得他鬓发倒卷。
但他身边的帮众却没这般好运,弩箭穿透身体的 “噗嗤” 声接连响起,人一排排倒下,鲜血顺着草叶 “嗒嗒” 溅成红露。
“结阵!” 严勇怒吼,刀幕再升三寸,可强弩兵的连发速度远超想象 —— 他的刀刚绞碎第一波箭雨,第二波二十二支弩箭已专射膝踝。
严勇沉肩坠肘,刀背磕飞大半,却仍有两支穿透小腿,血线顺着裤管淌进草鞋,每走一步都在草上留下血印。
“孙故护左翼!汤子章断后!” 严勇瘸着腿后退,余光瞥见二坛主周丑洪已被第一轮箭雨钉在芦苇秆上,尸体还在微微抽搐。
第三波二十支弩箭又至,这次专射面门,他刀花一拧,箭矢碎成齑粉,碎屑却划伤了他脸颊,血珠顺着下颌滴落。
“退 ——!” 严勇嘶吼,可身后的帮众已被箭雨分割成数段。
四十二名强弩兵像台精准的杀人机器,两排轮射:上弦、进弩、发矢,动作整齐得像用尺子量过,每一次 “嗡” 响都收割走一排人命。
弩箭纷飞,十轮箭雨过后!
严勇拄刀而立,无畏刀身已密布缺口,刃口卷如锯齿。右腿钉着三支弩箭,鲜血顺着刀脊淌进脚边的洼坑,积成小小一泊,映出他通红的眸子。
三百帮众如今只剩孙故拖着半残的汤子章,退到他身后不足十步。汤子章的左臂和右脚都被弩箭洞穿,脸色惨白如纸,却还死死攥着刀。
“当家的……” 孙故嗓子被烟熏得嘶哑,“挡不住了,撤到河口还有快船,能逃一个是一个!”
严勇没回头,目光穿过层层芦苇,死死钉在那片森冷箭阵后 —— 元满青衫负手,脚尖踩着一截断苇,衣袂随风猎猎。
“元家小辈、元 ——景—— 满 ——!” 他陡然暴喝,声如裂帛,惊得苇丛深处水鸟四散,“你元家私练弩兵,备甲,持弩,够胆,元家将不得好死!”
“元家不得好死?” 元满的声音顺着风飘来,平静得像在说天气,“严当家,你说我私练弩兵,可有证据?”
他微微侧身,让出背后一杆大旗,旗面 “褚” 字在风里抖动,“昨夜独头山褚雄勾结棒子帮夜袭官户,我元家护院正当防卫,县衙告示早已盖棺定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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