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王跌坐回椅中,双手撑着额头,指节发白。
他方才还在幻想太子之位、龙椅宝座,此刻那些画面碎得像打翻的琉璃盏,一片一片扎在心上。
三营的军饷,他拿什么去补?
年底承诺加的三成犒赏,他拿什么去兑?
那些已经被他喂肥了胃口的兵卒,一旦得知军饷要断,翻脸恐怕比翻书还快。
齐王把信纸揉成一团,攥在掌心里,咬牙切齿地低声道:程鹏。。。是不是你。。。
可话说到一半他便住了口。
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齐州的烂摊子,程鹏远在京城,手再长也伸不到岳阳大酒楼的账目里去。
可那股无处可撒的怒火让他在心里翻遍了所有能恨的人。
沈三毛、赵氏、沈小梅、齐王妃。。。
最后甚至恨到了自己头上。
他猛地抬头盯着黄标:王妃还说了什么?有没有说齐王府的分红款还能不能追回来?
黄标小心翼翼道:王妃信上说,沈三毛的产业已经变卖干净,人去楼空,追查半月毫无进展。那些投资者的状子已经递到了府衙,王妃让您。。。早做打算。
“混蛋。”
齐王攥着的拳头重重砸在桌面上,震得茶盏跳起来翻倒,茶水泼了一桌,顺着桌沿滴滴答答往下淌。
黄标缩了缩脖子,犹豫着问了一句:王爷,年底军饷的事。。。要不要跟周将军通个气,先缓一缓?
齐王猛地瞪了他一眼,目光冷得像淬了冰:闭嘴。军饷的事不能缓,缓了军心就散了。
他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慢慢松开拳头,看着掌心里那团皱巴巴的信纸,带着一股子咬牙切齿的疲惫:去查王府账上还剩多少现银。不够的,本王想办法去借。
黄标应声退了出去。
齐王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正堂里。
。。。
金陵府的消息,比齐州晚了几日才传开。
但传开的那一刻,震动的烈度丝毫不逊于齐州。
岳阳大酒楼在金陵府的分号十几家,家家生意红火,门口车马络绎不绝。
金陵府的权贵商贾们眼看着齐州的官绅都投了钱,自己也纷纷解囊,上至知府衙门幕僚、下至秦淮河畔的绸缎布商,林林总总凑了近百万两投进去。
年底分红的日子一天天临近,府城中许多人家早已盘算好了银子的去处,有人要扩铺面,有人要给儿子娶亲,有人指望着分红还一笔到期的旧债。
可到了约定分红的前三日,十几家岳阳大酒楼分号一夜之间全关了门。
门板上了锁,厨子伙计全散了,掌柜的桌案上干干净净,连一本流水账都没留下。
消息像寒冬里刮起的一阵穿堂风,瞬间吹遍了金陵城的大街小巷。
吴知府最先坐不住。
他可是投了五万两,还拉了好几个好友,甚至牵连到定远侯的小老爷赵崇山。
如今东窗事发,他能想象这群人的怒火。
吴知府一早便换了便服,带了几名衙役直奔城东的大宅。
那宅子是沈三毛在金陵购置的别院,三进的院落,花园亭台俱全,平时大门紧闭,只留几个仆役看守。
沈三毛的夫人赵氏常年住在这里,统筹南方各处分号的生意。
马车停在宅门前,吴知府抬脚落了地,抬眼一看便觉出不对劲。
门口的灯笼摘了,拴马的石桩子上空荡荡的,连平时蹲在台阶上打盹的老门房都不见了踪影。
他命衙役上前拍门,拍了好一阵,里头才传出一个苍老的声音:谁呀?
门开了一条缝,探出一张满是褶子的老脸,看衣着打扮像是临时雇来守空屋的闲汉。
老汉看见衙役腰间的官牌,吓了一跳,连忙把门全打开了。
吴知府大步跨进院子,便愣在了原地。
正堂里的家具搬得干干净净,连墙上挂的字画都摘了,只留下几个空空的挂钩。
后院的假山石被掘走了几块大的,花圃里的名贵花木被连根挖走,留下一个个深浅不一的土坑。
书房里只剩下满地散落的废纸屑,墙角一只倒扣的笔洗,和几根折断的毛笔。
整座宅子干净得连一只铜盆都没剩下。
吴知府转头问那老汉:这里的主人呢?什么时候走的?
老汉挠了挠头,含糊道:半个月前吧。。。有位妇人带着一个孩子和几十大箱子走了,说是去苏州省亲。”
“走之前给小人点碎银子,让小人看门。可这都半个月了,也没见人回来。前几天有人拿着地契来收房,小人这才知道,这宅子早就被卖了。
卖了?
吴知府的声音猛地拔高,卖给谁了?
老汉摇头:不认得,是个年轻的管事,拿着带官府红印的地契来换的锁。小人也不敢拦,就搬出来了。”
“今天是回来取落下的铺盖卷儿。
吴知府站在原地看着满院狼藉,面色铁青。
他转身走进后院的一间空屋,看见墙上有一个剥落了一半的登记牌,上头写着岳阳金陵总号,沈三毛几个字。
字迹犹在,人却连影子都没剩。
衙役们搜遍了整座宅子,连地窖都下过了,除了几只空米缸和几捆干柴,一无所获。
吴知府站在空荡荡的庭院里,心中一千冰凉。
半个月前,赵氏还盛装出席了金陵商会年尾的酒宴,谈笑风生,说今年的分红保管诸位满意。
那时候谁能想到。
她会跑?
吴知府阴沉着脸对师爷说,查她往哪跑了。掘地三尺也要把人找出来。
找不到人,他这个知府就当到头了。
师爷面有难色:大人,赵氏走之前清理得这么干净,怕是早有准备。半个月的时间差,她怕是已经。。。
吴知府咬紧了牙关。
他知道师爷说得对,可他不能就这么认了。
金陵府那么多投了钱的商户官绅,若他连追查的姿态都不做,回头闹起来,他这个知府第一个被骂得抬不起头。
“无论多困难,也要把人找出来。”
吴知府不甘心,“对了,派人去中州,将沈三毛控制起来,不,将人押送到金陵。”
赵氏跑了。
只要沈三毛没跑,投出去的资金还有希望追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