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知府沉默了,书房的烛火噼啪跳着。
“罢了。”
吴知府叹息一声,慢慢拉开抽屉,取出一沓银票,数了三十张,每张一千两。
他手指微颤着把银票推到桌上,声音干涩:赵六爷,这是三万两,算是我当初话没说周全的一点心意。剩下的。。。赵六爷再想想别的法子吧。
赵崇秀盯着那沓银票,一把抄了起来揣进怀里,面上那股又急又怒的神色却没怎么收:三万两?吴大人,我投了十二万两!
可他说这话时,目光却飘忽了一下。
他心里清楚,吴知府能掏出三万两已是极限,再逼怕是要撕破脸,到时候一分都捞不着。
“六爷,我真的尽力了。”
吴知府满脸委屈,“我也投了十万两,这三万两是我剩下的最后一点积蓄了。”
这些钱,还是拉人头赚的。
“行了。”
赵崇秀用力吐了一口气,拱了拱手:吴大人,今日这情分我记着。我也不为难你了。
说罢,大步出了书房。
吴知府送他到门口,望着赵崇秀匆匆消失在夜色里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说不上来。
摇了摇头,回身关上了书房的门。
。。。
赵崇秀逃出金陵城,本打算乘船南下,可船行至半途,他窝在船舱里把怀里的银票翻来覆去数了三遍,三万两,加上身上零碎,拢共不到三万两千两。
离十万两的窟窿还差着七万。
为了这点银子跑路,他越想越不值得。
他更怕被定边侯抓回去。
他在舱底枯坐了一夜,天亮时撑起身子,叫船家靠了岸,又反回了金陵。
他换个思路。
与其逃,不如捞。
赵崇秀换上一身体面的绸袍,将腰间的玉佩擦了擦重新挂上,在城中最大的茶楼包了一间雅间,放出风声:定边侯府赵六爷有门路,能替人在京城谋得一官半职,从七品到五品,明码标价,童叟无欺。
茶楼里三教九流往来不绝,消息像长了腿,半日之间便传遍了金陵府的富商豪绅圈子。
金陵府有的是想当官的有钱人。
巨富钱万贯在齐州吃过一回亏,但齐州之外还有大把家财万贯、苦于走不通门路的土财主。
做丝绸生意的周掌柜第一个摸上门来,周家三代经商,攒下万贯家财,唯独缺个官面上的身份撑门面。
他捧着五万两银票,小心翼翼地问:六爷,您是定边侯的亲弟弟,这官。。。当真能办下来?
赵崇秀面不改色,接过银票在掌心拍了拍:周掌柜放心,我大哥在朝中什么人脉,你出去打听打听便知。兵部、吏部都有交情,一个五品散衔,也就是一封荐书的事。你拿了银票回家等消息,三个月之内必有回音。
“那就静候六爷的好消息了。”周掌柜千恩万谢地走了。
接下来几日,雅间的门槛几乎被人踏破了。
盐商李员外想给儿子买个县丞的名额,出了两万二。药材行的孙老板想要个七品虚衔光宗耀祖,掏了一万八。
还有几个凑份子的中小商人,合起来出了两万多。
银票像雪片一样往赵崇秀怀里飞,他记了满满一本黑账,名姓、官职、银两数额,写得清清楚楚。
。。。
赵崇秀在金陵府盘桓了半月有余,凭着定边侯府三爷这块金字招牌,前前后后收了十几家商贾的钱,官职从县丞到五品员外郎,明码标价,来者不拒。
银票像流水一样涌进来,他从不拒绝任何人,能收尽收,反正约好的也从未打算真的发出去。
到了最后几日,他索性放宽了额度,原本两万起收的门槛降到了一万二,连几个布商小贩都凑了份子递上来。
他照单全收。
最后,拢共搜刮了三十五万两银子。
刨去要填给大哥的十万两窟窿,还剩二十五万两。
足够他下半辈子花天酒地、逍遥快活。
他趴在桌上抱着银票笑了半天,笑完了又擦了擦眼角,把这几年的委屈和惊惶都一股脑儿撒了出去。
第二天一大早,他退了客栈,雇了一辆宽大结实的马车,赶着城门开启出了金陵府。
他脸上挂着藏不住的笑。
马蹄嗒嗒踏上北归的官道,他掀开车帘望着金陵城渐渐远去的轮廓,心里竟生出几分凯旋而归的豪情。
五日后,马车到了盛京。
赵崇秀整了整衣冠,捋了捋袖口,让车夫直接赶回定边侯府。
门房见六爷回来了,连忙去通报。
不多时便有下人迎出来接行李、备热水,赵崇秀却顾不上洗漱,径直往大哥的书房走去。
赵崇山正在书房里看一份军报,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目光淡淡地落在弟弟脸上。
他对赵崇秀素来没有什么好脸色。
这个弟弟游手好闲、不务正业,他只求他不惹事便好。
可今日赵崇秀满面红光、嘴角压都压不住,赵崇山微微皱眉:你这一趟去金陵,日子过得倒是滋润。
赵崇秀嘿嘿一笑,从怀里取出一只鼓鼓囊囊的锦袋,双手捧着放在赵崇山案上:大哥,我这一趟南下,替咱们侯府挣了一笔银子。金陵那边的路子,我摸透了。
赵崇山挑了挑眉,没有急着打开锦袋,目光在弟弟脸上逡巡了一圈。
他太了解赵崇秀了。
这人向来拈轻怕重,怎会突然变得如此勤勉?
可赵崇秀的神色实在坦荡得反常,甚至带着几分邀功的得意。
赵崇山伸手掂了掂那只锦袋,又解开系绳,从里头抽出一沓银票,厚厚一摞。
粗略一扫,少说也有近十万两。
赵崇山面上未动声色,眼底却掠过一丝诧异。
他慢慢将银票拢好,抬眼看向赵崇秀:哪里来的?
赵崇秀早在路上便打好了腹稿,此刻说得眉飞色舞:大哥,我在金陵结识了几位富商,他们家业大、人脉广,就是缺个官面上的依靠。我跟他们说,定边侯府在朝中有根基,我能帮他们打点门路、疏通关系。”
“我替他们办了几桩小事,他们就感激得不得了,这不,银子就送上门了。
他避重就轻。
没有把卖官的事说出来。
他相信金陵府那帮富商,即使知道被骗了,也不敢闹事,只能吃哑巴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