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心既下,昨夜还在胸中翻腾冲撞的种种情绪——迷茫、躁动、乃至那丝潜藏的不安——竟如同被一道无形的堤坝骤然拦截,瞬间平复下来。
李璟躺在坚硬的军榻上,感受着帐外呼啸的寒风,内心却是一片冰澈般的清明。目标前所未有的清晰,仿佛迷雾散尽后露出的险峻山峰,虽然道路艰难,但方向就在那里,只需一步步攀登即可。
再无暇自怜自艾,也无空感慨命运弄人。
每一个决策,每一次行动,都关乎生死,关乎那刚刚立下的宏愿能否有实现的可能。这种极致的专注,反而带来一种奇异的平静。
天还未亮透,营地里已响起人马活动的声响。
李璟翻身坐起,动作利落,毫无拖沓。亲兵端来冷水洗漱,冰冷的触感让他精神更振。披上甲胄,系紧丝绦,每一个步骤都一丝不苟。
走出营帐,清晨的寒气扑面而来,呵气成霜。
营地中火头军已升起炊烟,粥米的香气混合着马粪和皮革的味道,弥漫在清冷的空气里。士兵们正在军官的吆喝下整理装备,检查鞍具,将粮草辎重装上大车。
一切忙碌而有序。
李璟目光扫过,看到何曼正带着几名亲卫,逐一检查即将随军出发的弩箭质量,随手将几支箭簇松动或有裂痕的挑拣出来扔掉。
典韦则在另一边,嗓门洪亮地催促着老兵快点集结。
太史慈的轻骑已经大部分鞍,人马肃立,等待命令。
赵昱也早早起身,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儒袍,外面罩了件皮坎肩,正与一名向导低声确认着今日的行军路线,神情专注。
看到李璟出来,众人纷纷停下动作,目光投来。
李璟没有多余的废话,直接走向何曼:“箭矢检查如何?”
“回少将军,新领的弩箭质地尚可,但此前缴获和修补的,劣品甚多,已挑出三成不堪用的。”何曼瓮声回答,指了指旁边一堆废弃的箭矢。
“将堪用的优先配发给太史慈的骑射手和于禁部的老兵。其余的,行军途中着工匠加紧修复,能修多少算多少。”李璟下令,语气平稳。
“诺!”
他又走向正在装车的粮草辎重,随手解开一个粮袋,抓了一把粟米在手中捻了捻,又看了看旁边车上捆扎的草料。
“少将军放心,”负责后勤的军吏连忙上前,“粮草都是汲相昨夜亲自督办的新粮,草料也足量,还按您的吩咐,额外加带了盐巴和肉干。”
李璟点了点头,没说什么,又去查看驮运的守城器械是否捆扎结实。
他的检查并非不信任,而是一种必须的姿态。主帅的关注点,就是全军注意力的风向标。他越是重视细节,下面的人就越不敢马虎。
辰时初刻,一切准备就绪。一千二百余兵马在郯城北门外列队完毕。虽然人数不算最多,但气势沉凝,经历战火洗礼的老兵占了大半,目光沉静,带着一股引而不发的锐气。
李肃带着汲廉、王朗等人前来送行。
“吾儿,此行凶险,务必谨慎。稳扎稳打,探查敌情为要,不可贪功冒进。”李肃看着儿子,眼神复杂,最终只是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切,以安全归来为要。”
“父亲放心,孩儿明白。”李璟抱拳,目光坦然坚定,再无之前的些许犹疑。
他又向汲廉、王朗等人行礼告别。
“少将军保重!”
“预祝少将军旗开得胜!”
没有过多的仪式,李璟翻身上马,环视了一眼整装待发的队伍,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手中马鞭向前一指。
“出发!”
令下,军动。
太史慈亲率数十轻骑作为前导,率先奔出,如同离弦之箭没入前方道路扬起的淡淡晨雾之中。
紧接着是中军。李璟、赵昱、典韦、何曼以及一千步卒、工匠、辎重车队,浩浩荡荡,踏上了北上的官道。
马蹄踏碎晨霜,车轮碾过冻土,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声响。队伍如同一条灰色的长龙,沿着逐渐开阔的平原向北逶迤而行。
李璟骑在马上,身姿挺拔,目光锐利地扫视着道路两侧的景象。
越往北,战争的创伤越是明显。废弃的村落和田地增多,路旁偶尔可见散落的骸骨和烧毁的车架。寒鸦在光秃秃的树梢上发出刺耳的啼叫,更添几分荒凉。
赵昱策马跟在李璟身侧,不时指着远处的地平线,低声介绍着琅琊各地的风土人情、势力分布,尤其是可能与青州黄巾有勾连的几家豪强。
李璟认真听着,不时发问,将信息与脑海中那份糜竺提供的名单相互印证。
“元达先生,依你之见,我们抵达阳都后,当地士族百姓,会对我们持何种态度?”李璟问道,这是他非常关心的问题。民心向背,有时比战场胜负更为关键。
赵昱沉吟片刻,道:“琅琊百姓久受黄巾与乱兵之苦,渴望安宁久矣。使君郯城大捷的消息想必已传开,少将军率王师北上,明面上,百姓必然是箪食壶浆以迎。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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