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平二年(公元191年),九月。
豫州,汝南郡。
秋日的阳光已失却了盛夏的毒辣,带着几分慵懒洒在起伏的丘陵、纵横的河网与大片待收的粟田上。
这本该是丰收和宁静的季节,却被骤然响起的战鼓与马蹄声撕裂。
太史慈率领的六千扬州精锐,如同一条溯流而上的蛟龙,自庐江而出,经汝南郡东南部,一路向北穿插。
军容严整,士气高昂,赤色的“李”字旗和“太史”将旗在秋风中猎猎作响。
然而,踏入汝南腹地后,复杂的地形便开始显现其威力。
这里并非一马平川的河北平原,也非水道纵横的江东水乡,而是丘陵、河谷、林地交错,地势起伏不定。
中军帐内,太史慈召集众将议事。
地图铺开,上面粗略勾勒着汝南的山川形势。
“诸位,我军已入汝南。据探马来报,袁术遣张勋为主将,纪灵为副,领兵一万,自宛城方向而来,意图阻我北上。”
太史慈目光扫过帐中诸将,沉声道,“此地形势,于我军利弊参半。”
他看向桥蕤:“郁翁(桥蕤字),你出身庐江,与汝南接壤,对此地当不陌生。”
桥蕤拱手,神色凝重:“回将军,末将确有些了解。汝南地势,东南多丘陵沼泽,西北相对平坦,但水系繁杂,颍水、汝水及其支流遍布,大部队尤其是骑兵,行动极易受制。张勋若据险而守,或依托水系布防,会颇为麻烦。”
太史慈点头,这正是他所虑。
他又看向凌操和严虎:“公节,白虎,你二位乃吴郡俊杰,勇冠三军,然对此地地形,恐需时间熟悉。”
凌操和严虎对视一眼,皆坦然承认。凌操道:“将军明鉴,此地山丘虽不高,却连绵不断,视野受阻,与我江东水网平迥异。末将麾下儿郎善步战、短兵相接,但于这等复杂地势间大军调度,确需谨慎。”
严虎更是直接:“娘的,这地方拐弯抹角,打起来都不痛快!还是平原上好,拉开阵势真刀真枪干一场!”
众人的目光又转向张杨和张辽。他们的脸色也不轻松。
张杨叹了口气:“此地……唉,与我并州迥异。骑兵优势难以发挥,若遇林地、河泽,更是束手束脚。”
张辽则更细致地分析道:“将军,此地不利于我军骑兵集群冲锋。需将骑兵分散使用,或为斥候,探查敌情;或为游骑,袭扰敌军侧后;或于关键时投入,进行短促突击。若拘泥于平原战法,恐反受其害。”
太史慈静静听着,心中已有计较。
他曾随李肃在汝南平定黄巾,对这里的地形地貌记忆犹新。
他知道何处可以设伏,何处可以迂回,何处是兵家必争之地。
“诸位所言,皆切中要害。”
太史慈手指点在地图上一处名为“鸡洛山”的丘陵地带。
“张勋急于阻击我军,必求速战。此地乃其南下必经之路,山势虽不险峻,但足以藏兵。郁翁,你领本部一千五百人,多带弓弩,秘密潜入鸡洛山南麓林中埋伏。”
“文节(凌操字)、白虎(严虎字),你二人各领本部,于鸡洛山前开阔处列阵,以为诱饵。敌军若至,许败不许胜,将其引入伏击圈!”
“稚叔、文远,你二人率骑兵,隐蔽于战场侧翼,待敌军阵型混乱,听我号令,从其侧翼猛插进去,分割敌军!”
“郁翁,待伏兵尽出,你部从敌后杀出,断其归路!”
“末将领命!”众将轰然应诺,眼中燃起战意。
太史慈的战略清晰而精准,充分利用了己方对地形的部分熟悉,以及局部兵力优势和张勋求战心切的心理,巧妙地将地形劣势转化为战术上的机会。
就在汝南战云密布之时,宛城李璟的宅邸,却是一片萧索。
袁术的命令被不折不扣地执行。
府门外的守卫增加了一倍,眼神警惕,如临大敌。
府内,原本服侍的仆役和侍女被削减了大半,只剩下几个老弱和实在无处可去之人,显得空空荡荡。
送来的饭食也变得粗糙简单,不再是精致的羹肴,而是普通的粟米饭,配上些许腌菜,偶尔有几片薄薄的肉干,油水寡淡。
送饭的仆役低着头,不敢多看李璟一眼,放下食盒便匆匆离去,仿佛他身上带着瘟疫。
秋风从未能关严的窗缝中灌入,带着凉意。
李璟裹了裹身上略显单薄的衣衫,走到窗边,看着庭院中那几片飘落的枯叶。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啊。”
他自嘲地笑了笑。前世作为普通人的他,本不该在意这些,但这段时日的养尊处优,确实让他有些习惯了。
不过,这点苦头,比起即将到来的风暴,又算得了什么?
他并不怨恨那些被调走的仆役侍女,乱世之中,保全自身是本能。
他甚至有些同情那个每日送来粗糙饭食、眼神躲闪的老仆。
“少将军,天凉了,奴婢……奴婢去找件厚些的衣裳来。”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李璟回头,是那个之前给他递毛巾、脸红的小侍女,名叫小婵,是少数几个自愿留下的。
李璟看着她单薄的衣衫和冻得有些发红的手指,心中微暖,温和道:“不必麻烦了,我还好。你自己多穿点,莫要着凉。”
小婵抬起头,眼中有些水汽,低声道:“少将军,您……您一定很快就能出去了。外面……外面都在传,李君侯很厉害的……”
李璟笑了笑,没有回答。他走到书案前,案上还有他之前练字未用完的笔墨。
他提起笔,蘸了蘸早已冰凉的墨,在粗糙的草纸上缓缓写下四个字:静待佳音。
墨迹淡而无力,如同他此刻的处境。
但他眼神清澈,不见丝毫惶恐。
他知道,决定他命运的战斗,不在宛城这方寸之地,而在数百里之外的汝南丘陵河网之间。
他相信太史慈,相信张辽,相信那些汇聚在父亲麾下的璀璨将星。
他仿佛能听到汝南方向隐隐传来的喊杀声,能看到太史慈沉稳指挥若定,张辽率领骑兵如尖刀般切入敌阵……
“袁公路,”李璟望着窗外宛城灰蒙蒙的天空,低声自语。
“你的怒火,就用张勋和纪灵的败绩来平息吧。只是不知,当你收到战报时,还能不能冷静下来,正视现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