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平三年(公元192年)的正月,年味尚未完全散去。
秣陵城的大街小巷,依旧残留着爆竹燃放后的碎红纸屑,如同给青石板路铺上了一层喜庆的薄纱。
孩童们穿着难得的新衣追逐嬉戏,家家户户门楣上的桃符依旧鲜亮,整个城池都沐浴在一种劫后余生、努力经营出的祥和氛围里。
然而,在这片祥和的背后,一场由“秣陵春”引发的风潮,正以前所未有的热度席卷着江东的上层社会。
经由蔡邕、王朗、华歆等文坛泰斗和海内名士的交口称赞,以及周异、周昕等本地世家代表的推波助澜,“秣陵春”已然超越了饮品的范畴,成为身份、品味与权势的象征。
“千金难求一壶春”的说法不胫而走。
各大世家为了能在这场风雅盛宴中不落人后,不惜重金求购。
糜竺严格控制着出货量,每一次少量的放货,都会引发疯狂的抢购,价格被一次次推高,真正达到了有价无市的境地。
市井之间,谈论“秣陵春”成了最时髦的话题,谁能弄到一点,便足以在朋友圈中炫耀许久。
糜竺更是展现了他精明的商业手腕。
他一边维持着“秣陵春”的高端形象和天价,一边暗中大肆打压那些未经炒青工艺的普通散茶和茶砖的价格,利用信息差和资金优势,近乎抄底地收购了大量原料,送入工坊。
再经由那套已经成熟的工艺流程,点石成金般的把这些散茶变成价值千金的“秣陵春”。
无数的钱财、绢帛、乃至金银,如同涓涓细流汇入大江,汹涌地注入秣陵刺史府的库房。
李肃看着府库账册上那飞速增长的数字,饶是他见惯了风浪,也忍不住有些咋舌。
往日里为军饷、为器械抠抠搜搜的日子仿佛一去不复返了。
“好!好个秣陵春!真是我扬州的聚宝盆!”李肃抚掌大笑,连日来因北方局势而微蹙的眉头也舒展了不少。
“如此一来,军饷可足,兵器甲胄,便可放开了手脚打造!传令将作营,按彦之之前给的‘灌钢法’思路,加紧试验,我要在一年内,看到我扬州儿郎,都换上最精良的铠甲和兵刃!”
钱袋子鼓了,腰杆子自然也硬了。甚至连以往不敢多想的事情,如今也提上了日程。
“父亲,”李璟适时提出,“我军步卒水师渐成规模,然骑兵始终是短板。南方缺马,寻常驽马用于运输尚可,冲锋陷阵则力有未逮。优质战马,还需从幽、凉、并三州设法。”
李肃点头,目光炯炯:“此事,之前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如今既有钱财开路,便让子仲设法,不惜重金,打通北地商路,采购良驹!”
事实上,李璟从宛城归来后,便已未雨绸缪,让糜竺尝试联络北方的马商。
糜氏的商业网络果然非同一般,几经周折,还真联系上了一位在北地颇有能量的马商,据说此人与客居平原的刘备相交莫逆,连公孙瓒和刘备部下的部分战马都曾由其经手。
如今扬州财力雄厚,正好可以借此渠道,逐步武装起一支属于江淮的骑兵力量。
就在江东上下因财富暴增而士气高昂,积极备战时,一位低调的客人,乘着一叶扁舟,悄然抵达了秣陵码头。
来人正是袁术麾下的首席谋士,阎象。
他此行身负重任,乃是奉了袁术之命,前来与李肃父子缓和关系,尝试缔结盟约。
尽管袁术内心极度不情愿,但在阎象、杨弘等人反复陈述利害,尤其是强调失去孙坚后,宛城方面急需外部力量牵制北方的袁绍后,袁术最终还是捏着鼻子认了,派出了这位心腹谋士。
阎象没有大张旗鼓,只带了寥寥几名随从,打扮得像是个寻常的游学士子。
他打算先暗中观察一番江东的虚实,再决定如何与李肃父子交涉。
然而,一路行来,从庐江到丹阳,再至秣陵,阎象心中的惊讶越来越甚。
他知道扬州受战乱波及较小,素有“鱼米之乡”的美誉,昔年黄巾乱起时,亦是北方士族南迁避祸的首选之地。
但他想象中的扬州,顶多是民生稍好,不至于饿殍遍野罢了。
可眼前所见,完全颠覆了他的认知。
田野里,农人早已开始忙碌准备春耕,田埂水渠修缮整齐,一片井然有序。
道路上,商旅往来不绝,货物琳琅满目;城镇中,街市热闹非凡,店铺鳞次栉比,百姓面容红润,眼神中透着一种乱世罕见的安定与希望。
孩童的嬉笑声,小贩的吆喝声,酒肆茶楼的喧闹声,交织成一曲充满生机的市井交响。
这哪里是乱世?分明是太平盛世的景象!
阎象刻意在一些茶摊酒肆停留,听到的多是百姓对刺史李肃的交口称赞,称赞他剿匪安民,称赞他轻徭薄赋,称赞他让大伙儿能过上个安稳年。
民心所向,可见一斑。
更让他心惊的是,他暗中观察了沿途几个县的募兵点。
并非强制征发,而是设立招兵处,明码标价,许诺军饷田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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