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阳、会稽、豫章三郡的开荒热潮与日渐升腾的烟火气,如同一面刺眼的镜子,映照出北部庐江、九江、吴郡潜藏的暗流。
南部百姓那带着希望的笑语和日渐充盈的粮囤,非但未能让北地的某些世家感到欣慰,反而像一根根细针,扎得他们坐立难安。
吴郡,吴县。城西有一处不甚起眼的宅院,门楣上只简单刻着“姚府”二字,与城内顾、陆、朱、张等大姓的府邸相比,显得低调甚至有些寒酸。
然而,今夜,这姚府的后门,却在夜色掩护下,悄然迎来了几顶不起眼的小轿。
宅院深处,一间门窗紧闭、只点着几盏昏黄油灯的书房内,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主位上坐着的,正是此间主人,吴郡姚氏的族长姚贡。他年约四旬,面容精瘦,一双三角眼在跳动的灯火下闪烁着精明与焦躁。
下首坐着五六人,皆是锦衣华服,但眉宇间都带着与姚贡相似的忧色。
他们是庐江的沈良、九江的胡通、吴郡的钱茂、以及另两位来自庐江和九江的中小世家代表。
“诸位贤弟,今日冒昧相邀,实乃情势所迫,不得已而为之。”
姚贡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打破了室内的沉寂,“想必南边那‘摊丁入亩’的动静,大家都已知晓了吧?”
钱茂是个胖硕的商人模样,闻言立刻拍着大腿,激动道:“哼!何止知晓!姚兄,你是不知道,我钱家名下几个庄子,这半月来,已经跑了三成的佃户!”
“都说什么要去南边开荒,三年不纳粮!再这么下去,谁来给咱们种地?田租找谁收去?”
胡通脸色阴沉:“我也一样。佃户人心浮动,官府还明里暗里鼓励他们南迁。”
“长此以往,我等在北三郡的根基都要被动摇了!这李璟小儿,端的是不为人子!他这是要掘我等世家的根啊!”
沈良相对沉稳些,但语气也充满了忧虑:“姚兄,此事非同小可。”
“周氏、顾氏他们带头响应,那是他们家族底蕴深厚,损失些田租伤不了筋骨,还能在宋侯哪里博个顺应大势的名声。”
“可我们这些小门小户有什么,田亩本就是立身之本,若真按田亩大量征税,无异于灭顶之灾!”
“沈兄所言极是!”另一人接口道,“说什么为了百姓,为了江东!分明是那李璟父子,欲借机削弱我等,好让他们李家独揽大权!”
“那王朗、华歆、鲁肃之流,自己无田无地,自然乐得在一旁摇旗呐喊!”
姚贡听着众人的抱怨,三角眼中寒光一闪,抬手压了压:“诸位,抱怨无用。如今之势,已是刀架在脖子上。李璟父子心意已决,南三郡试点便是明证。”
“今日请诸位来,便是要商议个对策,我等总不能坐以待毙!”
他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声音压低,带着蛊惑:“我等家族,虽不及周、顾、陆、朱那般显赫,但在庐江、九江、吴郡三地,亦是经营数代,枝蔓相连,影响力不容小觑。”
“若我等能同仇敌忾,站到同一条船上,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便是李璟,也要掂量掂量!”
钱茂立刻表态:“姚兄,没说的!我钱茂唯兄长马首是瞻!咱们必须抱成团!”
胡通、沈良等人相互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决绝。
他们清楚,单打独斗,根本无法抗衡来自刺史府的压力,唯有联合,尚有一线生机。
“姚兄,你说怎么办,我们都听你的!”沈良最终代表众人说道。
见众人表了忠心,姚贡心中稍定,脸上露出一丝阴冷的笑意:“好!既然诸位信得过姚某,那我们就歃血为盟,共同进退,誓要阻挠这‘摊丁入亩’推行至北三郡!”
他命人取来酒水,几人刺破手指,滴血入酒,仰头饮下,算是结成了暂时的同盟。
盟誓既成,姚贡开始布置具体方略。
“首先,粮价!”姚贡手指敲着桌面。
“我等各家,皆有不少存粮。从明日起,暗中联手,控制市面上粮食流出,尤其对刺史府官仓的采购,能拖就拖,能抬价就抬价!”
“他要安抚流民,又要支撑南边开荒,哪一样不需要粮食?我们先从这上面,给他添点堵!”
钱茂眼睛一亮:“妙啊!粮食是命脉,咱们卡一卡,看他李璟如何应对!”
“其次,政令!”姚贡继续道,“对于刺史府下发的,尤其是与田亩、户籍相关的政令,我等治下的庄园、依附的百姓,皆可阳奉阴违,拖延、敷衍!”
“比如清查田亩,咱们就给他报个糊涂账;比如催促流民南迁,咱们就找各种理由搪塞。法不责众,只要我们几家联手,他刺史府还能把我们都抓起来不成?”
胡通点头:“对!咱们就跟他软磨硬泡,让他知道,在北三郡推行新政,没那么容易!没了我们这些世家的支持,他的政令寸步难行!”
“还有,”姚贡压低了声音,眼中闪过一丝狠辣,“光在江东内部抵抗还不够。我们要让天下人都知道,他李肃、李璟父子,在江东擅改朝廷税制,横征暴敛,形同谋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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