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处泰山深涧的狭窄弯道,此刻已成人间炼狱。
昌豨的怒吼被淹没在疯狂的厮杀和抢夺声中。
他看到几名红了眼的部下已经冲到了曹嵩那辆最华丽的马车前,刀剑正疯狂地劈砍着车厢。
“保住曹公!”这个念头如同最后一道闪电划过昌豨混乱的脑海。
他知道,曹嵩若死,他昌豨就算逃到天涯海角,也必被曹操锉骨扬灰!
他带着几名还算忠心的亲卫,拼命向曹嵩的马车冲杀过去,刀锋毫不留情地砍翻挡路的乱兵。
然而,还是晚了一步。
当他奋力杀到车前时,车厢帘幕已被扯烂,车内景象惨不忍睹。
曹嵩瘫倒在锦褥之上,华贵的衣袍被鲜血浸透,胸口、腹部多处刀伤,已然气绝。
那双曾经充满期盼的眼睛圆睁着,凝固着惊恐与难以置信。
他随身携带的一个小巧玲珑的金玉印匣掉落在脚边,里面的印章不翼而飞,只剩一滩黏腻的血污。
“老太公!”昌豨心头一凉,如坠冰窟。
“爹!”旁边传来一声悲怆的怒吼。
只见曹嵩的次子曹德,手持一把夺来的环首刀,浑身浴血,状若疯虎,正死死守在山道旁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陡峭小径入口。
他身后的小径上,隐约可见几片被扯断的华丽马车帘幕碎片,以及几串慌乱的马蹄印迹消失在密林深处。
曹德双目赤红,死死盯着涌上来的乱兵,嘶吼道:“休想过去!安民已去报信!尔等逆贼,一个都跑不了!”
昌豨瞬间明白了。
曹德这是在用自己的命,为儿子曹安民争取逃跑的时间!
想来是变故刚起时,曹德反应极快,拆下了马车的笼套,让年轻力壮的曹安民抢了匹马,沿着这条猎人小径拼死突围,前往兖州报信!
“杀了他!别让那小崽子跑了!”有乱兵意识到不妙,厉声催促。
但更多的乱兵根本不在乎。
他们的眼睛只盯着那些散落各处的箱笼和从死者身上搜刮出的财物。
曹德的拼死抵抗,在他们看来不过是垂死挣扎,远不如眼前金光闪闪的诱惑来得实在。
他们绕过曹德,继续疯狂地抢劫,甚至为了争夺一件玉器而互相砍杀起来。
昌豨看着曹嵩的尸体,又看着在乱刀下很快被淹没、依旧怒目圆睁不肯倒下的曹德,最后望向那条空寂的小径和满山谷疯狂抢掠的部下……
一股冰冷的绝望攫住了他。
完了,彻底完了。
曹嵩死了,曹德死了,曹安民跑了。
无论他是否参与,这笔血债,曹操都会毫不犹豫地算在他昌豨的头上!
陶谦保不住他,青州、兖州,乃至河北,都不会再有他的容身之处!
“将军!怎么办?!”一个亲信满脸是血,凑到他身边,声音带着恐惧和一丝同样被点燃的贪婪,他手里紧紧攥着几块沾血的金饼。
昌豨目光扫过这片混乱的战场。
曹府带来的百余名家丁仆役,已几乎死伤殆尽。
还活着的,都是他昌豨手下这些杀红了眼、抢疯了心的兵卒。
他们像一群嗅到血腥味的鬣狗,在尸体和破烂的箱笼间翻捡着,为了几枚五铢钱都能拔刀相向。
几个抢得盆满钵满的小头目,注意到昌豨的目光,非但没有畏惧,反而露出了混杂着挑衅和怂恿的神色。
“将军!事已至此,还犹豫什么?”
“这么多财宝,够咱们兄弟逍遥快活了!”
“反正回不去了,不如抢个痛快!”
昌豨的心脏剧烈地跳动着。
恐惧、绝望、还有那被现场疯狂气氛不断催生的贪婪,交织在一起。
他看着一个不长眼的普通士卒,竟然想从他脚边捡走一块品相极好的玉佩,想都没想,手中腰刀猛地挥下!
“呃啊....”
那士卒惨叫一声,双手死死的捂着血流如注脖子,汩汩鲜血从口中止不住的涌出,双目惊骇地看着突然暴起杀人的昌豨。
“抢!都给老子抢!”昌豨嘶声咆哮,脸上肌肉扭曲,彻底撕下了最后一丝伪装。
“手快有,手慢无!谁抢到就是谁的!”
他这一声吼,如同给这场暴行盖上了最后的印章。
连主将都下场了,还有什么可顾忌的?残存的秩序彻底崩坏。
昌豨也加入了抢夺的行列。
他凭借出众武艺和亲卫的护卫,专挑那些价值连城的箱笼下手。
不知何时,他的马鞍旁也挂上了沉甸甸的包裹,刀锋上也沾染了不止一个试图与他争抢的部下的鲜血。
在绝对的贪婪面前,往日那点微薄的袍泽之情,脆弱得不堪一击。
当最后一声惨叫平息,山谷中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满足的喟叹时,曹嵩车队已是一片狼藉,尸横遍地,值钱的财物被劫掠一空。
夕阳的余晖将山谷染上一层血色。
侥幸活下来的三四百兵卒,个个身上鼓鼓囊囊,脸上带着劫后余生和大发横财的亢奋,但眼神深处,也开始浮现出对未来的茫然和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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