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平四年(公元193年)的寒冬,似乎要将所有的厮杀与喧嚣都冻结在厚厚的冰雪之下。
秣陵城在一种相对宁静的氛围中,按照六曹新制有条不紊地运转着,李璟与核心僚属们正利用这难得的间隙,梳理内政,锤炼兵马,将目光暂时从烽火连天的中原收回。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这一日,天色阴沉,细密的雪粒夹杂着冰冷的雨点,敲打着卫将军府的窗棂。
李璟正在书房内与鲁肃核对今年商会盐糖之利的最终账目,室外传来的急促脚步声打破了这份宁静。
周瑜甚至来不及解下沾满雪水的斗篷,便手持一份密封的漆盒快步走入,一向沉稳的脸上带着罕见的凝重。
郭嘉跟在他身后,虽然依旧是那副懒散模样,但眼神却锐利如刀。
“少将军,北面急报!”周瑜将漆盒呈上,声音低沉,“幽州……出大事了。”
李璟心头一跳,放下账册,接过漆盒,验看封泥无误后,用小刀撬开。
里面是一卷薄薄的绢帛,上面的字迹因传递仓促而略显潦草,但内容却如同惊雷,炸响在温暖的书房内。
“据确报,幽州牧刘虞,为公孙瓒所害,满门……几无幸免。”
短短一行字,李璟反复看了三遍,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他拿着绢帛的手微微一顿,随即缓缓放下,抬起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公孙瓒……他疯了不成?”李璟的声音带着一丝干涩。
历史上,公孙瓒从曾经的一度雄踞北方四州的诸侯到一夜之间倒台,人人喊打众叛亲离就是因为公孙瓒以下犯上杀了刘虞。
本来以为这一世可能会有所变化。没想到公孙瓒还是走上了这条路。
刘虞是谁?那是宗室重臣,名满天下的长者,在幽州深得民心,以仁政安抚胡汉,威望极高。
公孙瓒虽然与他素有嫌隙,政见不合,但竟敢悍然杀害一位州牧,一位皇族,这简直是冒天下之大大不韪!
关键还是离当今皇帝刘协血统最近宗亲!
说句冒犯的话,如果刘协也死了,汉灵帝刘宏这一支死完了,那么皇位就必定会落到刘虞的头上,这也是为什么当初讨董之时,袁绍打算拥立刘虞为帝的直接原因。
“消息来源可靠?”李璟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是我们埋在幽州的暗桩,通过三条不同线路确认后,才最终发回的。”周瑜肯定道。
“此事千真万确。公孙瓒以刘虞暗通袁绍、欲对其不利为借口,发动突袭,刘虞措手不及,兵败身死,其家眷亦未能逃脱。”
一旁的鲁肃早已惊得站起身,脸上血色褪尽:“公孙伯珪……他怎敢如此!刘幽州乃朝廷柱石,天下景仰!此举与禽兽何异?他就不怕天下人群起而攻之吗?”
郭嘉不知何时已找了个位置舒服地坐下,闻言冷笑一声,语气带着惯有的讥诮。
“禽兽?或许吧。但公孙瓒本就是边地武夫,性如烈火,刚愎自用。”
“他与刘虞矛盾已久,一个要打,一个要和,一个纵兵劫掠,一个宽仁爱民。积怨已深,加上袁绍在背后推波助澜,公孙瓒做出这等疯狂之举,倒也不算完全出乎意料。”
李璟走到窗前,看着窗外凄冷的雨雪,心中波澜起伏。
他意识到,这不仅仅是一桩骇人听闻的惨案,更是一个极其危险的信号。
公孙瓒此举,彻底撕碎了乱世中最后一点表面的秩序和道德约束。
连刘虞这样的宗室重臣都说杀就杀,还有什么是他不敢做的?这会给其他野心家带来怎样的示范?
“北疆……要乱起来了。”李璟喃喃道。
刘虞一死,他在幽州积累的人望和维系胡汉平衡的格局瞬间崩塌。
公孙瓒固然能凭借武力一时掌控局面,但必然人心尽失,尤其是那些亲近刘虞的胡人部落和士族。
袁绍绝不会放过这个天赐良机,必定会打着为刘虞报仇的旗号,大举进攻幽州。
“对我们而言,此事……是祸是福?”鲁肃渐渐冷静下来,开始思考此事对江东的影响。
周瑜目光深邃,分析道:“短期内,祸福难料。北疆生乱,袁绍与公孙瓒必然不死不休,中原的曹操、袁术或许会因此稍稍放松对北面的警惕,甚至可能被吸引部分注意力。但从长远看……”
他顿了顿,语气凝重:“此例一开,纲常沦丧,法统崩坏。今日公孙瓒可杀刘虞,明日是否就有人敢效仿?”
“朝廷威信本就荡然无存,如今连最基本的尊卑秩序都岌岌可危。这天下,恐怕要陷入更深的混乱了。”
郭嘉接口道:“公瑾所言不差。不过,乱世用重典,……不,如今是乱世无法度了。”
“对我们江东来说,首要之事,依旧是‘尊王攘夷’,匡扶汉室。”他说“尊王攘夷”四个字时,语调微微有些异样,但在场几人都心照不宣,明白这面旗帜目前还必须高高举起。
“刘虞乃汉室宗亲,德高望重,竟遭此毒手,实在令人痛心。”
李璟转过身,脸上适时地露出悲愤与沉痛之色,话语也完全符合他明面上的立场,“我等既食汉禄,自当以此事为诫,更加勤勉王事,稳固东南,以待天时。”
他看向周瑜和郭嘉:“立刻以卫将军府的名义,拟写一份檄文,谴责公孙瓒悖逆人伦,残害宗亲,罔顾朝廷法度!言辞要激烈,但要把握分寸,只针对公孙瓒个人,不涉及其部属,更不直接表态支持袁绍。”
既要占据道德制高点,又不能过早将自己绑上袁绍的战车。
“诺!”周瑜领命。
“此外,”李璟沉吟道,“加强对北面,尤其是河北、中原各方势力动向的探查。我要知道袁绍的具体反应,曹操、袁术对此事的看法。北疆之乱,怕是会影响到江东了。”
消息很快在江东核心层内传开,引发了一片哗然与愤慨。
无论私下里如何谋划,在公开场合,所有人都一致谴责公孙瓒的暴行,哀悼刘虞的遇害,强调江东忠于汉室的立场。
窗外,雨雪依旧。但所有人都感觉到,这个冬天,比想象中更加寒冷,也更加暗流汹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