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二年的正月,秣陵比往年更冷些。
环淑君如往常一样,天不亮就醒了。她轻手轻脚起身,披上外衣,走到外间。侍女已经备好了温水,见她出来,忙道:“夫人,时辰还早呢。”
“夫君该起了。”环淑君说着,端了水盆进内室。
李肃还在睡。环淑君把水盆放在架子上,走到床边,轻声唤道:“夫君,该起身了。”
李肃睁开眼,看见是她,嗯了一声坐起来。
环淑君取过衣裳,一件一件替他穿上。动作已经熟练了许多,不像刚来时那般生疏。
“说了让下人做就好。”李肃由她摆弄,语气里没有责怪。
“妾身愿意。”环淑君替他系好腰带,又蹲下身整理衣摆,“下人手重,怕伺候不周。”
李肃没再说什么,等她整理好了,走到盆边洗脸。环淑君站在一旁,递过布巾。
“今日雪停了,路上怕是滑。”环淑君说,“夫君出门小心些。”
“知道了。”李肃擦完脸,回头看她,“你今日做什么?”
“后园梅花开了,上午和昭姬她们约了去赏梅。”环淑君笑道,“下午给您送些新做的姜茶,驱驱寒。”
李肃点头:“别累着。”
两人一起用了早饭,李肃出门去前厅议事。环淑君送到院门口,看他走远了,才转身回屋。
她如今在将军府的日子很安稳。每日清晨伺候李肃起身,上午处理些府中杂事——其实大多都是蔡琰管着,她只是帮着看看账、对对单子。
下午做些点心,给李肃送去。晚上等李肃回来,一起吃饭说话。
这样的日子,平淡,却踏实。
后园里,梅花开得正好。
蔡琰、袁姬、伏寿都到了。
蔡琰怀孕三个多月,小腹已微微隆起。环淑君特意让人在亭子里铺了厚厚的垫子,又摆了炭盆。
“母亲想得周到。”蔡琰坐下,笑着说。
“你身子重,不能受寒。”环淑君在她身边坐下,“这几日可还有不适?”
“好多了。”蔡琰抚着肚子,“吴先生说胎象稳,让我多走动走动。”
伏寿端了茶过来:“姐姐尝尝这个,新采的梅花,用蜜腌了泡茶,可香了。”
四人喝着茶,赏着梅,说着闲话。
园子里养了几只狸奴,毛色雪白,在梅树下嬉戏。
袁姬拿了鱼干逗它们,狸奴围着她的裙摆转,喵喵叫着。
“袁姐姐最喜欢这些小家伙。”伏寿笑道。
“它们多可爱。”袁姬抱起一只,放在膝上轻轻抚摸,“比人懂事,不会勾心斗角。”
这话说得随意,环淑君却听出了些什么。
她看了袁姬一眼,袁姬正低头逗猫,侧脸温柔。
正说笑着,前院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侍女匆匆跑来,脸色发白:“少夫人,环夫人……前厅、前厅出事了!”
蔡琰站起身:“什么事?”
“奴婢不清楚,只听说……听说襄阳那边,袁、袁公称帝了!”
“啪”的一声,袁姬手中的茶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她猛地站起身,怀里的狸奴受惊跳开。她的脸瞬间没了血色,嘴唇哆嗦着:“你、你说什么?”
侍女吓得跪下来:“奴婢也是听前厅送茶的小厮说的……说襄阳传来消息,袁公在襄阳称帝,国号‘仲家’……天下、天下都传遍了……”
袁姬身子晃了晃,伏寿连忙扶住她。
环淑君也站了起来,心怦怦直跳。她看向蔡琰,蔡琰脸色凝重,但还算镇定。
“扶袁夫人坐下。”蔡琰对伏寿说,又看向侍女,“去请吴先生来,再让人熬些安神的汤。”
“诺!”
袁姬坐在石凳上,双手紧紧攥着裙摆,指节发白。她的眼睛睁得很大,里面满是惊恐:“不、不可能……父亲他……怎么会……”
“袁姐姐,你先别急。”伏寿握着她的手,“也许消息有误呢?”
“应当…不会错。”蔡琰轻声说,“前几日夫君就说,袁公在襄阳修宫殿,用天子仪仗……这事,怕是早晚要来。”
“可他怎么能……”袁姬的声音带了哭腔,“这是谋逆啊……天下人会怎么看他?曹操手里有天子,一定会发兵讨伐……还有江东,还有……”
她说不下去了,眼泪簌簌往下掉。
环淑君走到她身边,轻轻拍她的背:“先别想那么多。夫君和少将军在前厅商议,定有主张。你是李家的媳妇,不管外面如何,这里总是你的家。”
这话说得温和,却让袁姬哭得更厉害了。她扑在环淑君怀里,肩膀不住颤抖。
蔡琰看着,心里也不好受。她示意伏寿去拿披风,自己走到袁姬身边,柔声道:“袁姬妹妹,母亲说得对。你是李家人,父亲和夫君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可我父亲他……”袁姬抬起头,脸上全是泪,“他这是自寻死路啊……”
亭子里一片沉默。只有袁姬压抑的哭声,和远处隐约的风声。
前厅议事堂,气氛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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