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中,袁涣到了秣陵。
他是坐船来的,从襄阳沿汉水而下,入长江,顺流东进。船靠码头时,李璟亲自在岸边等候。
船板上走下一个中年文士,约莫四十岁年纪,穿着一身素色深衣,头戴进贤冠。面容清癯,眉眼间有股书卷气,行走时步履从容,虽经长途跋涉,却不显疲态。
“涣,见过少将军。”袁涣拱手行礼,姿态端正,却不卑微。
李璟上前两步,扶住他:“舅舅一路辛苦。”
这一声“舅舅”,让袁涣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温和的笑意:“少将军折煞涣了。”
“该当的。”李璟认真道,“恩师蔡公是您的表兄,按辈分,璟该叫您一声舅舅。只是往日无缘得见,今日总算见到了。”
这话说得诚恳。袁涣点点头,不再推辞:“那涣就托大,受少将军这一声了。”
两人上了马车,往将军府去。路上,李璟问起襄阳近况。
“乱。”袁涣只说了一个字,顿了顿,又补充,“人心惶惶,各怀鬼胎。袁公……袁公路……如今只听阎象、杨弘几人的。张勋、纪灵等武将倒还忠心,但连遭败绩,士气已衰。”
他称呼袁术时,犹豫了一下,还是用了“袁公”,但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敬意。
李璟没追问,转而问:“舅舅此来,袁公(袁滂)身体可安好?”
“家父身体尚可,只是年事已高,不便远行。”袁涣道,“他让我带话给使君——当年执金吾府中,他就看出使君非池中之物。如今使君坐断东南,讨逆有功,家父欣慰。”
这话说得巧妙。既点明了旧谊,又表明了态度——陈郡袁氏,认可李肃讨伐袁术的正当性。
马车到了将军府。李肃已在正堂等候。
“袁先生。”李肃起身相迎。
袁涣躬身:“使君。多年不见,使君风采更胜往昔。”
“坐。”李肃示意,又让人上茶。
三人落座。寒暄几句后,袁涣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双手呈上:“这是家父亲笔。”
李肃接过,拆开看了。信不长,内容与袁涣所言大同小异——叙旧,问好,赞李肃讨逆之举。最后一句:“天下将乱,愿使君善保江东,安黎庶,定乾坤。”
这话,已是明白的表态。
李肃放下信,看着袁涣:“袁公厚意,肃感激。只是……陈郡袁氏乃天下名门,为何选择江东?”
袁涣沉默片刻,缓缓道:“使君可知,自袁公路称帝以来,天下世家,都在观望?”
“愿闻其详。”
“袁公路在襄阳大兴土木,僭用天子仪仗,天下人谁不知道他想做什么?”袁涣语气平静,“可除了他麾下几个心腹劝过,其他人——各地诸侯,各地世家,都揣着明白装糊涂,等着看朝廷的态度。”
他顿了顿:“若朝廷以雷霆之势平定袁术,那就说明汉室余威尚在,天下诸侯还得老老实实当个权臣,继续效忠朝廷。可如今……”
他没说完,但意思明白。
如今朝廷在曹操手里,皇帝连调兵都要曹操点头。袁术称帝两个月,曹操没有大张旗鼓讨伐,反而趁机蚕食袁术的地盘——拿了陈国、梁国、鲁国。李肃也拿了广陵和汝南半部。
至于袁术,看起来损失惨重,但核心的南阳、襄阳还在。一个南阳郡,比曹操的兖州都大,人口不逊。袁术依旧是天下顶尖的诸侯。
“所以天下人看明白了。”袁涣总结,“接下来,是真正的群雄割据,烽烟四起。天子?兵强马壮者为之。”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刺耳。
但李肃和李璟都听懂了。
乱世,进入新阶段了。
以前大家还披着“汉臣”的外衣,现在袁术把这层遮羞布扯了下来。
接下来,就是赤裸裸的实力比拼。
“陈郡袁氏,也要下注了?”李璟问。
袁涣看向他,点点头:“是。家父说,乱世求生,既要审时度势,也要有担当。袁公路倒行逆施,陈郡袁氏不能与他同流。而天下诸侯中……”
他顿了顿:“曹操挟天子,却行权臣之事,非忠臣。袁绍雄踞河北,但优柔寡断,难成大事。至于孙策、刘表、吕布之流,或勇而无谋,或守成有余。唯有使君父子,坐拥江东,开拓交州,如今又入中原。既有根基,又有进取之心。”
他站起身,郑重一礼:“陈郡袁氏,愿附使君骥尾,共图大事。”
李肃扶起他:“袁公厚爱,肃必不负。”
后院里,袁姬坐立不安。
她听说袁涣来了,在正堂与李肃父子谈话。按理说,族叔到来,她该去拜见。可她不敢。
父亲称帝,害了整个袁氏。她这个女儿,还有什么脸面见族中长辈?
“袁姐姐,喝口茶吧。”伏寿端茶过来,轻声劝道。
袁姬摇头,手指紧紧攥着衣角。
蔡琰挺着肚子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别多想。袁涣先生此来,是代表陈郡袁氏归附。你是李家媳妇,这是喜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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