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中的城池静得可怕。街巷空旷,十室九空,偶有枯瘦的身影在废墟间翻找着什么。空气中弥漫着焦土和淡淡的腐味——那是来不及清理的尸体。
魏延骑马从北门缓缓入城,眉头越皱越紧。街道两旁,原本整齐的民宅大半成了断壁残垣。一具饿殍横在路边,皮包骨头,眼睛睁着望向天空。几个幸存者蹲在角落,用瓦罐煮着不知名的草根树皮。
“兵过如梳……”魏延低声喃喃,这是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理解这个词的含义。三日前,这里还是两军厮杀的战场;三日前,张勋驱赶着数万百姓冲出城门;更早之前,这座城被围困月余,存粮早已刮地三尺。
没有赢家。他在心中默念。不,或许有——臧霸将军赢了,江东赢了。但赢得的是什么?一座空城,一群饿殍,和满地需要掩埋的尸骸。
太守府内,臧霸正听文聘禀报清点结果。
“将军,府库全空,连装粮食的麻袋都被撕开翻过。武库倒是还有些兵甲,但锈蚀严重,不堪大用。城中百姓……”文聘顿了顿,“粗略估算,还有三四千人,多是老弱妇孺。青壮要么逃了,要么死在乱军中了。”
臧霸站在堂前,望着院中那棵枯死的槐树:“咱们军中还有多少存粮?”
“从编县带来的,加上缴获的,约够七千人马食用半月。但若赈济百姓……”文聘摇头,“三日都撑不住。”
正说着,严虎大大咧咧闯进来:“臧将军!这江陵城打下来有啥用?连口吃的都找不着!俺手下的兵都在抱怨,说白打了!”
凌操跟在后面,沉声道:“严将军稍安。江陵控扼长江,地势险要,乃是荆州门户。其战略价值,非一城一池的得失可论。”
“战略价值?”严虎嗤笑,“能吃吗?能喝吗?俺看这破地方,就是个填不满的大坑!”
臧霸抬手止住争论:“严将军说得对,也不对。江陵确是要地,但此刻的江陵,确实是个需要大量投入才能恢复的大坑。”他转身看向众人,“所以,这坑该谁来填?”
堂中一时寂静。
蔡瑁和黄忠就在这时走了进来。两人面色皆显疲惫,蔡瑁的官袍破损数处,黄忠左臂的伤又换了新绷带。
“臧将军。”蔡瑁拱手,脸上堆起笑容,“恭喜将军收复江陵,大功一件!”
臧霸还礼:“此战非臧某一人之功,蔡将军、黄将军,还有诸位将士,皆有血战之功。”
客套话说过,蔡瑁切入正题:“将军,江陵乃南郡首府,更是荆州门户。刘使君经营数年,在此投入巨万。如今城池虽破,但根基尚在。使君的意思,是希望将军能……”
“能让出江陵?”臧霸接话。
蔡瑁笑容一僵,随即叹道:“实不相瞒,使君确有这个意思。当然,不会让将军白让。条件,咱们可以谈。”
黄忠站在一旁,始终沉默。这个耿直的武将对政治交易本能地反感,但他也明白,如今的局势由不得他意气用事——臧霸麾下还有七千江东精锐,加上新降的三千余兵,可战之兵逾万。而刘表一方,蔡瑁带来的五千江夏兵折损殆尽,自己的江陵旧部只剩千余,满打满算不过两千人。
打不过,争不得。
“蔡将军。”臧霸缓缓开口,“江陵是刘使君的江陵,臧某本无意据为己有。但你也看到了,如今的江陵是什么样子——十室九空,粒米无存。若要恢复,需要投入多少粮草、人力、财力?”
他顿了顿,继续道:“江东兵马远征在外,补给艰难。江陵对我们而言,战略价值有限——我们有水军,有长江航道,不需要陆上据点也能控制水道。但对刘使君来说,江陵是荆州命脉,是非守不可之地。”
蔡瑁听出话外之音:“将军的意思是……”
“江陵可以还给你们。”臧霸直视蔡瑁,“但刘使君需要拿出足够的诚意。”
“什么诚意?”
“长沙。”
堂中再次寂静。连严虎都瞪大了眼。
蔡瑁深吸一口气:“臧将军,长沙乃荆南重郡……”
“不及江陵。”臧霸打断,“江陵是南郡治所,控扼长江,地势险要。刘使君在江陵经营数年,投入巨万,绝不可能放弃。而长沙呢?江东兵马已入长沙,取之易如反掌。刘使君用长沙换江陵,看似吃亏,实则止损。”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点着:“况且,刘使君真正的根基在江夏、在南郡。荆南四郡,山高路远,难以控扼。与其在长沙与江东拉锯,不如集中力量经营江北。”
蔡瑁沉吟良久,苦笑道:“臧将军真是……算无遗策。此事关系重大,瑁需返回江夏,面禀使君。”
“可以。”臧霸点头,“不过蔡将军,咱们明人不说暗话。如今城中,江东军万人,刘使君军两千。若谈不拢,动起手来,结果如何,你我都清楚。”
这话已是赤裸裸的威胁。蔡瑁脸色微变,却无法反驳。
黄忠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臧将军,江陵百姓何辜?若两军再战,这城中最后几千人,怕是一个都活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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