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的头几天,秣陵城外的风还是硬邦邦的,刮在脸上像小刀子。
可你仔细看,河边的柳枝已经憋出了米粒大的嫩芽,黄茸茸的。
地里的冻土也酥了,一脚踩下去,不再梆硬,有点软绵绵的感觉。
这天一大早,李璟就出了城。
他没骑马,也没带多少随从,就三五个亲卫,穿着和普通士子差不多的深衣,沿着秦淮河往南走。
河面上那层薄冰早就化干净了,水是青灰色的,悠悠地淌着,偶尔有条小船划过,摇橹的声音吱呀吱呀,传得老远。
他们要去的地方,在城南十五里。
原先那是片野地,长满了芦苇和杂树,秋天一片枯黄,冬天只剩光秃秃的杆子。
可去年冬天,糜竺按李璟的意思,把这里圈了起来,调了几千流民过来,砍树、平地、挖沟、打夯。
现在再看,野地的影子一点都没了。
一大片空地整得平平整整,用白灰画出了横平竖直的格子,那是将来街巷的位置。
已经有不少地方,立起了房子的骨架,粗粗的原木做柱子,竹片编成墙,糊上拌了草梗的黄泥。
有些手脚快的,屋顶的茅草都铺好了,厚厚实实的,看着就暖和。
空地上到处都是人。
男人们喊着号子,把一根根圆木从河边扛过来;女人们蹲在地上,用石锤把土夯实;半大的孩子也没闲着,拎着小桶,给干活的人送水。
声音杂乱得很,号子声、敲打声、说笑声,混在一起,热热闹闹的,把早春那点寒气都赶跑了。
李璟站在一个土坡上,看着这片工地。他没说话,看了很久。
亲卫队率姓赵,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忍不住小声说:“少将军,这地方……真能住人?离城可有点远。”
“路修过去就不远了。”李璟指了指远处。那里隐约能看到一队人,正在拓宽原有的土路,路两旁还挖了排水沟。“桥也在建。等路通了,桥架好了,从这儿到城里,骑马不过一刻钟,走路也就半个时辰。”
他顿了顿,又说:“你看这些人。”
赵队率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些流民,大多衣衫破旧,面黄肌瘦,可干起活来,却有一股劲儿。
特别是那些男人,扛着比自己腰还粗的木头,脖子上的青筋都暴起来,可眼睛里是有光的。
“他们在别的地方活不下去,才跑到江东来。”
李璟的声音不高,像是在自言自语,“在这儿,他们流汗,就能有屋住,有地种,孩子能平安长大。你说,他们能不拼命干吗?”
正说着,工地那头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
好像是一个半大的孩子,搬石头时不小心砸了脚,正抱着脚坐在地上,眼泪汪汪的。
旁边一个妇人——看样子是他娘——赶紧跑过去,嘴里骂着“笨手笨脚”,手上却利索地撕了块布条给他包扎。
很快,一个穿着吏员服色的中年人小跑过去,问了情况,又招手叫来两个人,看样子是要把孩子送到后面临时搭的草棚里去休息。那棚子门口,挂着块木牌,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医寮”两个字。
李璟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这些细节,是他特意吩咐糜竺安排的。
干活难免磕碰,有个能简单处置的地方,人心就稳了。
他在工地上转了大半个时辰,跟几个小吏聊了聊,又看了看已经开始翻耕的田地。
那些地就在新聚居点的边上,一垄一垄的,土翻得又深又匀。地头堆着新领到的农具,耙、锄、镰,在晨光里闪着铁器的冷光。
“种子呢?”他问。
“回少将军,”一个小吏恭敬地答道,“第一批麦种和菜籽昨天就发下去了,按户头给的,都登记在册。糜先生说了,等屋子盖好,春耕正好赶上。”
李璟点点头。他蹲下身,抓起一把土,在手里捻了捻。
土是深褐色的,带着潮气,有点黏,但又不过分。这是好土。
“这地,三年不用上肥,也能有好收成。”他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告诉大伙儿,好好种。种出来的粮食,自家留足口粮,剩下的,官府按市价收,绝不压价。”
“哎!哎!”小吏连连点头,脸上笑开了花。这话他得赶紧传下去,这可是定心丸啊。
回到将军府,已近午时。李璟刚进书房,就看见诸葛亮已经等在那里了。年轻人穿着青色的深衣,站得笔直,看见李璟进来,躬身行礼。
“孔明来了?坐。”李璟走到案后坐下,指了指对面的席子,“豫章那边,都交接妥当了?”
“回少将军,都妥了。”诸葛亮坐下,腰背还是挺直的,“张长史已将郡务悉数交接。瓷窑那边,几位大匠也都见了,工艺流程、用料配方,皆已记录在册。”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双手呈上:“这是亮拟定的瓷窑改良条陈,请少将军过目。”
李璟接过来,展开细看。
帛书上字迹清秀工整,一条一条,列得清清楚楚:如何改进窑炉结构能提高炉温均匀,如何调整瓷土配比能减少开裂,如何分级筛选釉料能保证成色……甚至还有工匠的奖惩法子,干得好的,多分钱粮;手艺长期没长进的,调去干粗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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