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7章 大考(一)(1 / 1)

天还没亮,秣陵城南就响了钟声。

咚——咚——咚——

三声,一声比一声闷,像有人拿锤子砸在铁砧上。

李严从床上坐起来,屋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邓芝在旁边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了。

李严摸黑穿衣裳。手有点抖,不是怕,纯冷。

三月倒春寒,昨夜里下了霜,窗户纸上结了一层白毛。

他把那件洗得发白的深衣套上,又把那件带补丁的短褐裹在外头,两层布叠在一起,还是挡不住那股子寒气。

楼下已经有人在走了。脚步声杂沓,木板楼梯被踩得吱呀吱呀响。

他推了邓芝一把,“起来了。”

“嗯……”邓芝把被子蒙在头上,“再睡会儿……”

“再睡就赶不上了。”

邓芝掀开被子,眼睛还没睁开,嘴里已经念叨起来,“策论、时务……我的笔呢?笔放哪儿了?”

李严从桌案上摸出一支笔,扔给他。

两人下楼。客栈大堂里挤满了人,黑压压的,都在往外走。掌柜的站在柜台后面,手里举着盏油灯,灯焰被风吹得歪歪扭扭的。

“各位~各位慢走~考中了别忘了小店!”

没人理他。

街上的灯笼一串一串的,从永宁坊一直挂到城南考棚。

远远看去,像一条火龙趴在地上。人走在那条火龙底下,影子被拉得老长老长的,踩在前面人的脚后跟上。

李严裹紧了衣裳,跟着人流往前走。邓芝走在他旁边,嘴就没停过。

“正方,你昨晚睡着了吗?”

“睡了。”

“我睡不着。躺在那儿翻来覆去的,脑子里全是那些题。你说,策论会出什么?”

“不知道。”

“我猜肯定跟屯田有关。少将军在南阳推屯田,徐元直在那儿盯着,这不明摆着嘛。”

“嗯。”

“还有那个摊丁入亩,肯定也要考。还有那个....”

“行了。”李严看了他一眼,“你现在猜也没用。到了就知道了。”

邓芝闭嘴了。但走了二十步,又开口了,“正方,你说,那考棚里冷不冷?”

“冷。”

“有多冷?”

“你进去就知道了。”

考棚在城南三里外,是一片新起的院子。四四方方的,像个大盒子。李严到的时候,门口已经排了长队。四排,从门口一直排到百步外。

他排在第三排末尾,前面是个胖子,缩着脖子跺着脚。胖子回头看了他一眼,“兄台哪儿来的?”

“南阳。”

“南阳啊,好地方。在下张温,字惠恕,吴郡人。”

“李严李正方。”

“正方兄,”张温搓着手,“你说这搜身,会不会要脱衣裳?”

“告示上这么写的。”

“那多冷啊……”张温打了个哆嗦。

队伍往前挪了几步。李严看见前面有人在脱外袍,一个接一个的。

有个人脱到只剩一条亵裤,站在那儿直哆嗦,两个吏员围着他翻衣裳,把袖口、衣领、腰带全摸了一遍。

“这比审犯人还严。”张温缩了缩脖子。

李严没说话。他盯着前面那个搜身的吏员,那人动作很熟,翻衣裳的时候眼睛都不看,手在布料上摸一遍,就知道里头有没有夹东西。

旁边还有个人拿着根细竹竿,往鞋筒里捅。

这手法,怕是练了不止一天。

排了小半天,轮到李严了。

他把外袍脱了,交给那个吏员。

那人接过去,从头摸到尾,摸到领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李严心提了起来,那人在领口的补丁上捏了捏,确认里头没东西,才放下。

“转过去。”

李严转过身。竹竿捅进鞋筒里,捅了两下,拔出来。

“进去吧。”

他捡起外袍,快步往里走。过了门厅,前面是个大院子。

院子里站着几排人,都在等着领号牌。院子北边是一排公堂,公堂前面摆着几张桌子,每张桌子后面坐着个吏员,面前摊着名册。

李严排在第三排。前面的人一个一个领了号牌往里走,有人出来的时候脸色发白,有人一脸镇定。

有个年轻人出来之后站在院子里看了一圈,忽然笑了,旁边的人问他笑什么,他说,“我左边那个人,手抖得连笔都拿不稳。”

邓芝排在另一排,隔着几个人冲李严挥了挥手。李严没理他。

轮到李严了。吏员翻了翻名册,“李严,南阳郡棘阳县?”

“是。”

“连保人是谁?”

“邓芝、崔钧。”

吏员在名册上画了个勾,从抽屉里拿出块木牌递给他。木牌巴掌大小,上面刻着几个字,“甲字三十七号”。

“甲区,三十七号舍。进去之后对号入座,不得乱走。三个时辰,不得出舍。要解手就敲墙,有人来领你。听明白了?”

“明白了。”

李严接过木牌,往里走。

穿过一道月门,眼前豁然开朗。

两排长长的号舍面对面排列,中间一条甬道,铺着青石和鹅卵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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