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浿水。
辽东的秋来得早,风里已带了凉意。浿水两岸的芦苇白了头,一丛一丛的,在风里摇曳,像无数面素旗。
关羽站在南岸的望楼上,手按刀柄,望着对岸。
对岸是公孙度的营寨,连绵数里,旌旗招展,矛戟如林。
柳毅的将旗立在最前面,玄底红字,隔着浿水都能看见那个“柳”字。
“公孙度把柳毅摆在前头,是做给咱们看的。”
刘晔从望楼下走上来,手里拿着一卷竹简,是刚从南边送来的秋收账册。
“浿水以南的屯田,今岁收成不错。高句丽降民种的粟,三韩义从种的麦,加上平壤以南的稻,够全军吃到明年夏收。”
关羽没有回头。“子扬,公孙度在对岸增兵了。斥候报,昨日又从襄平调来两千人,柳毅的兵力已逾八千。”
刘晔走到他身边,也望向对岸。
“将军,公孙度这是在赌。赌咱们会渡河,赌柳毅能在半渡之时击溃咱们。他赌不起。辽东的粮,养不起久战。高句丽重创,乌桓诸部在观望。他拖一天,力气就弱一分。”
关羽点了点头。他知道刘晔说得对。公孙度在辽东经营十余年,根基虽深,却也树敌无数。
豪强怕他,百姓怨他,乌桓恨他。
他只是用刀剑把这些人压住了,压得了一时,压不了一世。
只要汉军不败,公孙度的根基就会一点一点松动。
“德谋有消息吗?”关羽问。
刘晔从袖中取出一封军报,双手呈上。“昨日刚到。德谋在高句丽西北山地,与蹋顿周旋了两个月。这是第七封捷报。”
关羽接过军报,展开。程普的字一如既往地粗豪,笔墨浓重,力透纸背。他一行一行看下去,眉头渐渐舒展。
蹋顿自昌黎败退后,收拢残部,又得公孙度资助粮草箭矢,纠合了三千余骑,盘踞在沸流水上游的山地,扬言要南下收复失地。
程普闻讯,率两千步骑北上。蹋顿据山而守,程普攻了三日,攻不上去。
第四日,程普佯装退兵。蹋顿率众追击,追了二十里,追进一处狭谷。两侧山壁上滚木礌石倾泻而下,堵住了首尾。
程普返身杀回,蹋顿左冲右突不得出,被程普一矛扫落马下,生擒活捉。
程普没有杀他。他亲手解了蹋顿的绑,把缴获的马匹兵器还给他。“你回去,再整兵马。我等你来。”
蹋顿咬着牙,翻身上马,带着残部消失在北方的山林里。
半月之后。
蹋顿从公孙度那里又得了五百匹马,纠合了附近两个小部落,凑了四千骑,夜袭程普的营寨。
程普早有防备,营中虚设灯火,伏兵在外。蹋顿冲进空营,方知中计。
伏兵四起,火光冲天,乌桓骑兵大乱。蹋顿拼死突围,被苏仆延率乌桓降骑从侧面截住。
两人交手数合,苏仆延一刀劈断蹋顿的马鞍,蹋顿落马,又被生擒。
程普还是没杀他。“两次了。你还不服?”
蹋顿昂着头,嘴角带着血沫。“不服!你使诈,非英雄所为!”
程普哈哈大笑。“好。我放你回去。下次,我与你堂堂正正一战。”
蹋顿被放了回去。乌桓诸部听闻蹋顿两度被擒两度被放,议论纷纷。有人说程普是真英雄,有人说蹋顿是莽夫。
蹋顿回到部落,闭门不出,整日饮酒。
不久蹋顿遣使来约战,说不用伏兵,不用诈术,堂堂正正打一场。
程普应了。两军在沸流水北岸列阵,蹋顿率乌桓精骑正面冲锋,程普率汉军步卒结阵以待。
弓弩齐发,骑兵在箭雨中倒下了一片。蹋顿冲过箭雨,撞上盾墙,长矛从盾墙缝隙中刺出,将他的亲卫一个个挑落马下。
蹋顿单人独骑冲进汉军方阵,左冲右突,连砍十余人。
程普亲自迎上去,两人在阵中交手二十余合,程普一矛刺中蹋顿的马腹,战马倒地,蹋顿摔落,又被生擒。
程普扶起他。“这次,是堂堂正正。你服不服?”
蹋顿低着头,不吭声。程普又放了他。
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
军报上虽写得简略,但每一次,蹋顿纠合的兵力都比上一次少,抵抗的时间都比上一次短,被擒后的沉默都比上一次长。
到了第七次。蹋顿只带了百余亲随,没有伏击,没有偷袭,没有冲锋。他骑着马,独自来到程普营寨门外,翻身下马,赤着上身,背着荆条,跪在寨门前。
“程将军。我蹋顿,服了。”
程普走出营门,扶起他,解下自己的战袍披在他身上。
“蹋顿,你七次被擒,我七次放你。不是程某心慈,是宋侯有令:乌桓诸部,本大汉藩属。汉军此来,非为灭尔等族类,乃为讨公孙度国贼。你今日归附,便是汉将。你的部众,便是汉军之民。”
蹋顿跪在地上,重重叩首。乌桓诸部闻讯,纷纷来降。
不到一月,沸流水上游的大小部落,尽数归附。
关羽看完军报,合上竹简,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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