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平城破后第三日,清点府库的吏员在灰烬堆里翻出了一卷残破的户籍册。
册子被火烧了大半,焦黑的边缘蜷曲如枯叶,余下的部分密密麻麻记着辽东各县的田亩、丁壮、赋税。
逐一翻去,玄菟郡五县,辽西郡五县,辽东郡十一县,公孙度麾下全盛时治下近二十一县,编户二十余万,带甲数万。
如今公孙度已死,柳毅战殁,襄平八千降卒缴械,这座辽东的心脏已停止跳动。
可四肢还在,那些散布在辽水两岸、闾山东西的县城,那些仍在公孙氏旧吏手中的堡垒,尚不知襄平已易主,只当双方还在城外对峙。
关羽坐在公孙度那半毁的正堂中。
房顶被火烧了个窟窿,春日的阳光从破洞中漏下来,正照在案前那方残砖上。
案上摊着刘晔刚整理出来的各县降附清册,册子还薄,只有寥寥数页。
襄平以南各县,汉军北渡时沿途传檄,大半已降。
襄平以北、以东,玄菟郡的高显、候城、辽阳、西盖马、高句丽五县,辽西郡的阳乐、海阳、令支、肥如、临渝五县,至今音信未通。
案角还压着一份清晨刚送到的急报。
程普进来时,关羽正对着那份急报出神。老将盔甲未卸,腰间还挂着巡城时沾了晨露的长刀。
他大步走到案前,抱拳行礼,铠甲铿锵。
“云长,末将巡城时抓了几个从北门逃出去的溃兵,审过了。公孙康那小子,城破前就溜了。”
关羽将急报递给他。程普接过去,皱着眉头看完,一掌拍在案角上。
“公孙康带走了数百亲骑,趁乱从北门突围,沿辽水西岸往辽西方向逃窜,沿途收拢溃兵,眼下已过了辽水,正往闾山方向去。
阳仪那老东西也跟着跑了。斩草不除根,后患无穷。
公孙康若能逃到辽西,凭公孙氏在彼处的旧部,用不了半年便能拉起一支兵马。
辽西郡背靠鲜卑,前临辽水,若不能趁其立足未稳一举拿下,日后必成大患。末将愿率本部人马即刻北上,趁公孙康新败之际,拿下辽西。”
关羽没有立刻回答。
程普又上前一步,拱手道:“云长,我知道你想让士卒休整。可战机稍纵即逝,辽西五县,阳乐是郡治,公孙度在那里经营多年,阳乐令王建是公孙度一手提拔的旧吏。公孙康西逃,必往阳乐与王建合兵。若等他们合兵一处,再想拔掉这颗钉子就难了。”
正说着,韩当也大步走进来。他在城外清点降卒,听说公孙康跑了,立刻赶回城中。
“德谋说得是。”韩当摘了头盔夹在腋下,鬓角还挂着汗珠。
“襄平这一仗打得虽胜,可逃了公孙康,终究不算全功。我进城的路上就在想,辽西与辽东互为犄角,公孙康若在辽西站稳脚跟,必会勾结鲜卑卷土重来。
轲比能虽说退了,素利那老狐狸还在辽西北境游弋。若是公孙康以辽西之地为饵,邀素利南下,咱们去年冬天在沸流水流的血就白流了。”
程普听他这般一说,看了他一眼:“义公,你倒跟我想到一块去了。不过辽西我去。你——”
“我什么我?”韩当打断他。
“你去辽西,我就去玄菟。高显、候城、辽阳、西盖马、高句丽五县,虽是小县,可地接高句丽北部,北临鲜卑,东接秽貊。若不趁早收了,夜长梦多。”
说到这里忽然一顿,望着程普,“云长,我只要两千步卒。人太多反而慢,玄菟五县,加起来人口不足四万余。公孙度留在那边的驻军本就不多,襄平围城时又将主力尽数南调,眼下三县守军加起来不足千人。
都不必硬打,传道檄文过去,让他们知道公孙度死了、襄平降了,他们自然就降了。若有个别不开眼的,两千人,足矣。”
刘晔从侧门进来,手里捧着一叠刚从细作处译出的帛条。
这些帛条是今晨陆续送到的,他花了大半个时辰逐条整理,眉宇间已有了几分笃定。
“云长将军,德谋将军、义公将军,细作回报,玄菟五县确有可趁之隙。当地豪强与公孙氏积怨已久。当年公孙度杀辽东豪强百余家,玄菟有几家被灭了满门,至今提起公孙氏,那些豪强的子弟仍旧咬牙切齿。只需一纸檄文,晓谕利害,玄菟便可传檄而定。至于辽西——”
他翻出另一份帛条,展开在案上。
“辽西郡五县虽不如辽东根基深厚,但也不可轻敌。阳乐城坚,海阳、令支、肥如、临渝各有驻军数百至千余不等。公孙康既西逃,必往阳乐。若其与王建合兵,裹挟诸县之兵以抗汉军,则辽西战事将迁延不决。”
程普听到这里,大声道:“迁延不决才好。某不怕他合兵,就怕他再跑。他若把辽西诸县之兵全拢到阳乐,某正好一锅端了。省得一个个去搜。”
关羽端坐主位,丹凤眼半睁半闭,手指一下一下轻轻叩击案面,待二人争得差不多了,才抬眼看向刘晔:“子扬,玄菟那边,细作探得详细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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