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8章 糖衣与刀(1 / 1)

建安五年,腊月。

一场大雪覆盖了大江南北。淮河河面结了薄冰,偶有几艘挂着江东水师旗号的走舸破冰而行,船头堆着刚从淮南运来的冬衣和药材。

这雪下得不是时候,南阳前线正在加紧整训新编骑兵,淯水航道东段的疏浚尚未完工,益州各郡县的户籍田册还在陆续送往成都,辽州茂山铁场的高炉正要趁着冬闲扩建。一场大雪,把这所有的节奏都拖慢了半拍。

秣陵,将军府。

李肃坐在正堂火盆旁,手里捏着一卷刚从许都送来的帛书。

环夫人的产期将至,在后院静养,蔡夫人挺着肚子在一旁的矮案上理着各地送来的年礼单子,偶尔抬头看一眼丈夫的脸色。

李肃看完了帛书,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将帛书递给了身侧的王朗。

“曹操拜我为大将军,假节钺,入朝不趋,剑履上殿,赞拜不名。”

他的语气平淡,像是在念一份与己无关的公文,但念到“大将军”三个字时,语调微微一顿,像是在咀嚼这三个字的真实含义。

“拜璟儿为太尉,太平侯。你们几个,怎么看。”

堂中坐着的王朗、华歆、张昭、诸葛瑾四人互相看了一眼。

王朗率先开口:“主公,曹操这是将当年董卓的待遇原封不动搬到了您头上。天子赐董卓入朝不趋、剑履上殿、赞拜不名,天下人骂了他多少年。如今曹操将这些殊礼加于主公,分明是当着天下人的面把主公与董卓并列。就是在逼主公进退两难。”

华歆拈着胡须,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像是称量过才出口:“不止是骂名。这封诏书里还有一道暗箭。主公的官职是车骑将军,督徐、扬、荆、交四州事。益州并不在其中。刘璋虽已归附,但益州名义上仍归朝廷管辖。

主公若接了这道诏书,曹操便可名正言顺向益州派遣刺史,朝廷敕令在手,江东若拦着不让人赴任,他便可以昭告天下说李氏父子有不臣之心;主公若拒绝接诏,他也一样可以借此大做文章。接与不接都是陷阱。”

张昭的脸上写满了刚直,声音也像他的人一样硬:“大将军之位,自光武中兴以来只有梁冀、窦武、何进数人当过。这些人的下场,不必多言。

以昭之见这道诏书不能接。接了便是自绝于天下人心。曹操要派刺史去益州,让他派去。刘璋已归附主公,益州各郡县已在主公治下,他派的刺史能进得了成都?”

诸葛瑾听完三人的话放下茶碗,语气平和却直指要害:“诸位说得都在理,只是漏算了一条。如今益州初附,蜀中豪强心思未定——他们投的是主公,不是朝廷。若曹操趁机遣使入蜀,许以官职厚利,难保不会有人动摇。子布先生方才说曹操派的刺史进不了成都,诚然如是。可若是蜀中有人响应呢?刘季玉的旧部遍布益州,主公还没来得及一一甄别。曹操这手棋为的不是真要益州,而是打草惊蛇——蛇惊了,漏洞就露出来了。”

李肃沉默良久,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窗外大雪纷飞,将军府外的石狮半掩在雪堆里,他望着那对石狮出神。

当年他受任庐江太守时不过是个偏安一隅的地方将。

如今坐断东南,囊括荆益,领有交辽,二十余年未曾停歇。地位越高,名声越重。

可曹操给他的这道诏书,却让他在名声和利益之间必须二选其一。

接了,骂名千古。不接,益州不稳。

就一男子说了个笑话窗外的雪越下越密,压折了院中老槐的一根枯枝,咔地一声断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把这封诏书,八百里加急送往成都。”他转过身来,“先不回复许都的使者。让他等着。”

成都,腊月廿三。

大雪同样覆盖了蜀中。岷江两岸的山峦银装素裹,成都城中的街巷积雪没踝,茶馆里的说书人缩在炭盆旁懒得开腔。

李璟在府衙侧厅看完父亲送来的诏书抄件和几位谋士各执一词的议论,坐在案前默默思索了许久。

这封诏书的落款盖着大汉天子玺。

不是曹孟德的司空印,是大汉朝廷的正式任命。

这意味着只要曹操一天不篡汉,江东李氏父子收到的封赏就是朝廷的册封,名正言顺,谁也不能说半个不字。

他忽然笑了一声。这一笑让庞统和郭嘉同时抬起了头。

李璟将那卷帛书往案上一搁,语气里带着一种看透了对方全部底牌的从容:“曹操这是玩了一手阳谋,糖衣炮弹的糖衣用纸包着,纸一捅破,糖也就化了。

他把董卓的殊礼原封不动塞过来,意思是想逼江东在名声和利益之间二选一。

接了,骂名千古;不接,益州不稳。摆明是拿朝廷的名义给我挖坑。”

庞统接口道:“少将军说得是。益州初附,人心未定。曹操若派人入蜀煽动,蜀中豪强之中未必不会有人响应。刘璋旧部遍布各郡县,少将军还没来得及逐一甄别。这道诏书表面上是封赏,实际上是投石问路,他投一枚石子进来,看江东怎么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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