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临淄城的市集便已热闹起来。
挑担的、推车的、挎篮的,各色人等摩肩接踵。
卖粟米的、卖布帛的、卖鱼盐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只是仔细看去,便能发现这热闹底下的萧瑟 。
摊位上的货物算不上丰盛,买东西的人也多是问得多买得少,衣衫褴褛的饥民在街角缩着,眼巴巴地望着热气腾腾的炊饼摊。
这便是如今的青州。
黄巾之乱前的临淄,乃是关东数得着的大城,市列珠玑,户盈罗绮,豪商大贾云集,一掷千金者比比皆是。
如今呢?虽经孙权数年治理,渐渐有了些人气,可比起当年的盛况,差了何止一星半点。
州牧府位于城中心,离市集不远,却清净得很。
孙权起得很早。
他站在书房的窗前,看着院中的梧桐树,眉头微蹙。
案几上堆着厚厚一摞文书,都是各郡县送来的奏报 。
有报屯田收成的,有报户口增减的,有报地方治安的,还有报豪强占田、佃户逃亡的。
每一份,都不是什么好消息。
屯田的收成不如预期,今年春天雨水少,淄水水位降了不少,灌溉的田地比去年少了两成。
户口倒是增了些,多是从兖州、冀州逃过来的流民,可这些人两手空空,来了就得给地给种粮,反而是笔不小的开销。
至于豪强占田、佃户逃亡…… 这是老大难问题了。
青州的豪强,根基深着呢。
北海孔氏、伏氏,济南田氏,还有大大小小的世族,哪个不是良田千顷、佃户万家?
当年袁谭在的时候,为了凑军资,还敢抢一抢这些豪强,结果呢?
豪强们怨声载道,暗中勾结孙策,这才让孙策顺利拿下了青州。
孙权继位后,为了稳固统治,对这些豪强多有笼络,不敢逼得太紧。
可这样一来,土地兼并的问题就越来越严重,自耕农纷纷破产,沦为佃户,或者干脆逃亡。州府能收上来的赋税,也就越来越少。
这就是他面临的困境。
外有曹操、李璟两大强敌,内有豪强林立、民生凋敝。
主公, 门外传来侍从的声音,张长史到了。
孙权收回目光,转过身,整了整衣襟。
张纮走了进来,一身儒衫,须发半白,步履沉稳。他如今是孙权的长史,相当于州牧府的大管家,大小事务都要经他的手。
子纲先生,这么早过来,可是有什么事? 孙权笑着问道,示意张纮坐下。
张纮行了礼,在客位坐下,淡淡道:没什么大事,就是来看看主公。昨夜议事到三更,主公没休息好吧?
孙权笑了笑,不置可否,指了指案上的文书:这些东西,堆得跟山一样,哪睡得着啊。
张纮瞥了一眼案上的文书,微微颔首:主公忧国忧民,是青州之福。
什么忧国忧民, 孙权摇了摇头,苦笑一声,不过是焦头烂额罢了。子纲先生,你看看这些奏报,屯田歉收,户口逃亡,豪强占田…… 哪一件是省心的?
张纮沉默片刻,缓缓道:主公,这些都是积弊,非一朝一夕能解决的。当年文景之治,尚且花了几十年才让天下富足,何况青州久经战乱,满目疮痍。主公继位不过数年,能有今日局面,已是不易。
孙权叹了口气:我也知道急不得。可是…… 时不我待啊。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天空,语气低沉:曹操新破袁绍,声势日盛;李璟鲸吞荆益,国力日强。这两个人,哪个不是雄才大略?给他们十年时间,青州这点家底,在他们眼里,跟蝼蚁没什么区别。
张纮看着孙权的背影,没有说话。
他知道孙权说得对。
这是个弱肉强食的世道。你不发展,别人在发展;你发展慢了,就是在退步。等到别人足够强大了,伸手一捏,你就粉身碎骨。
主公, 张纮沉吟片刻,缓缓道,属下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子纲先生但说无妨。 孙权转过身。
张纮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孙权,一字一句道:主公欲建海军、控渤海,此乃上策。然则,此事…… 恐怕没有那么容易。
孙权眉头一挑:哦?子纲先生是指哪方面?钱粮?工匠?还是…… 别的?
都有, 张纮淡淡道,钱粮工匠,都是小事。真正难的,是两头的人。
两头的人? 孙权眉头皱了起来。
一头是曹操,一头是李璟。 张纮缓缓道,这两个人,都不会眼睁睁看着我们坐大。
孙权沉默了。
这正是他最担心的。
张纮继续道:曹操那边,我们可以用伐辽东、牵制关羽的名义去糊弄他。可是…… 曹操是什么人?世之枭雄也。他身边还有荀彧、程昱、贾诩这些人,个个都是人精。我们这点小把戏,能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
等到曹操反应过来,察觉到我们的真正意图,他会怎么做?
张纮的语气很平静,却带着一丝冷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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