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下旬,辽西塞外草场,乌桓各部牧帐星罗棋布,牛羊遍野,只是往日牧歌寥寥,各部族人神色间多藏惶惑。
蹋顿身为辽西乌桓首领,已举部归附襄平,归关羽节制,然整片塞外草场、大小部落仍尽在其掌控之中。
他身披鞣制兽皮软甲,独坐大帐木案旁,手中捏着一截自牧民处收来的粗麻布条,布上以胡文潦草写就几句碎语。
帐内侍立之人并非旧部老臣,乃是乌桓近年崛起的新秀库扶,此人勇武善谋,深得蹋顿赏识器重,帐外数名精锐骑卒持弓值守,隔绝内外闲杂人等。
库扶目光落于麻布之上,语声压抑,难掩胸中愤懑:“大人,近十日来,各部草场屡见此种流言布帛,传言云长公囤积谷米,却刻意克扣塞外部族粮援,待秋冬马瘦,便要收回辽西放牧之地。三韩那边亦有相似传言,不少小部族已然私下收拢畜群,欲远走漠北避祸。”
蹋顿指尖缓缓摩挲麻布粗糙纹路,面上不见喜怒,丹色双目沉敛,半晌才轻声开口,话语半藏思虑,不直言流言来源:“襄平每月转运的粟米、布帛从未短缺,云长公待塞外诸部,较之昔日州牧宽仁数倍,此等无根浮言,绝非寻常牧民凭空杜撰。我虽归襄平调遣,可这片草原、各部族众,仍由我一人做主,岂容外人凭空搅乱人心。”
库扶上前半步,握拳沉声,少年锐气难掩,却依旧对蹋顿恭谨有礼:“前日巡海斥候撞见数名形迹诡异之人,身着青州商贾衣装,混迹渔户之间,私下游说各部小大人,必是齐侯遣来的细作作祟。末将愿领三百精骑,分搜沿岸滩涂,擒下细作当众诘问,以安各部人心,不负大人器重。”
“不可。”蹋顿微微摇头,抬手将麻布置于案上,话中藏一层制衡顾忌,“青州细作无甲无刃,只凭口舌散播闲话,未曾劫掠、杀伤牧民。我若贸然擒杀,吕岱便可遣使者赴襄平、邺城,控诉乌桓无端屠戮商旅,反倒授人攻讦把柄。”
库扶眉头紧锁,仍有不甘:“任由细作四处游走,流言日盛,各部离心,日后襄平征调战马、巡海骑队,各部大小大人必心生推诿,北疆马源根基便要动摇。草原归我统管,人心一散,再难收拢。”
蹋顿起身,掀帐望向远处连绵草场,远处几处小牧帐已然在拆卸毡房,隐隐有牧民驱赶牛羊北迁。他缓声道:“细作并非只有青州一派。前几日有胡人商旅自右北平曹洪大营周边而来,所言流言与青州细作说辞别无二致,曹操麾下,亦有人暗中布局塞外。”
库扶闻言一怔,半晌才悟透其中关节:“曹操、青州虽暗中互通声气,却非一体,竟不约而同离间我等与襄平盟约。”
“天下纷争,不外借力耗敌。”蹋顿回身落座,目光看向身侧这名自己一手提拔的后辈,语气淡静,藏下安抚各部的筹算,“曹操欲断荆扬骑军马源,青州欲孤立云长公,塞外诸部大人,便是二者手中一枚棋子。不必动刀兵拿人,只需先稳住各部首领,流言自会不攻自破。此事我交托于你,你素来心思缜密,正好借此历练。”
库扶闻言心中一振,躬身抱拳:“末将定不负大人栽培。大人有何安排,末将即刻传令各部奔走落实。”
“传令各部大小大人,三日后齐聚此处帐下议事。”蹋顿指尖点案,条理分明。
“一者,开仓分拨粟米、布匹,额外匀出千石粮草分予弱小部族,以实利安人心;二者,遣通晓胡、汉双语亲信,分赴各草场游走,只叙历年襄平帮扶之恩,不刻意辩驳流言;三者,沿海巡骑再加两班,只暗中尾随细作,记下其落脚汊港、往来船只,尽数传报襄平云长公处。这三桩差事,你亲自督办。”
库扶一一记在心中,郑重领命,转身出帐调度各部传令骑卒。
帐内只剩蹋顿一人,他取过案头一卷舆图,平摊开来,图上标注平郭汊港、辽西边境、三韩渡口三处细作活动据点。
曹操、孙权两方细作分三路渗透塞外,一处搅动乌桓各部大人,一处离间三韩部落,一处在辽西挑动曹洪与关羽猜忌,一张无形大网已然笼罩整个北疆。
蹋顿心知,眼下看似只是流言闲话,待到秋冬战马膘肥之时,便是各方势力动手博弈的关头,一丝疏忽,塞外各族大人便会裹挟族人卷入战火。
他虽归附关羽,可辽西乌桓根基在此,草原权柄一日不曾旁落,绝不容旁人肆意扰乱。
襄平刺史府,大堂之内,关羽凭案端坐,长髯垂胸,关平侍立一侧,手中捧着蹋顿自塞外送来的急报与那卷流言麻布副本。
关平将文书平铺案面,指尖点出塞外乱象,语气忧心:“父亲,曹操、孙权两路细作同步潜入塞外,散播离间流言,已有十余小部族大人心生异动,暗中囤积粮草,不愿再供给辽东军马战马。蹋顿虽掌塞外全境,麾下新秀库扶奔走安抚,可流言蔓延极快,短时间难平。若各部拒不贡马,荆扬数十万步骑无马配给,北疆防线便形同虚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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