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下旬,辽西连朝阴雨散去,晴空风干草场积水,遍野牧草重归繁茂。
海路通畅,青州快船往来频次陡增。库扶带队沿岸巡哨,麾下两名胡卒闲谈间脱口唤出“单于”,话音未落便被厉声喝止。
勒马停于道旁,库扶面色冷峻当众训诫:“我等归依云长公,为大汉边臣,早已废黜胡酋旧号。再有俗语僭称,依军法论处。”
两名士卒伏地请罪,库扶罚二人登记商船踪迹以作惩戒,随后单人策马赶往乌桓汉制军帐求见蹋顿。
整座军帐全盘依照中原军府规制搭建,不见胡地王庭毡帐旧貌。
蹋顿伏案清点辽西与带州互市账册,马匹、兽皮、药材逐项列明,用以交换带州粮米、海盐、布匹。听见脚步声,他指尖摩挲竹简,不曾抬首。
“沿海巡察可有异样?”
库扶躬身行礼,先禀士卒失仪一事,再报海路异动:“青州商船较往日多出三成,游走村落散播闲话,称襄平为安顿中原移民,早晚要征占乌桓草场开垦屯田。另有数艘无号牌快船长久徘徊带州西岸,不靠岸装卸,行迹诡秘。”
蹋顿抬眼望向北疆舆图,视线流转辽东、带州两地。
他一心归服关羽,又因关羽素来敬重坐镇襄阳的李肃,纵使从未与李肃相见,行事处处尊崇襄阳号令,分寸不敢有失。
“市井商贾之语,如风掠野草。”
蹋顿指尖轻点带州地界,“主公父子扎根此地屯田多年,新移民、三韩旧民分田立籍,官府造册归档,何来强夺牧地一说。此地归襄阳统管多年,民心根基稳固,流言很难撼动。”
“各部乡老已经四处宣讲田籍规制,只是谣言日日翻新,防不胜防。”
库扶请示,“可否增兵封锁海岸,限制青州人登岸?”
蹋顿拿起案头关羽手札,用简牍轻叩桌案,不作直白解释:“云长公书信有言,海路宜疏不宜堵。水路一旦封禁,曹洪驻守边境的兵马便可借机上书襄平、襄阳,反倒授人把柄。近日曹彰屡次领兵在边境山野游荡放牧,本就是借机窥探防线虚实。”
库扶稍作思索便懂内里关窍,抱拳领命:“属下依旧留存所有船只往来记录,多派懂汉语、三韩语的商旅照常前往带州通商,借市井闲谈传递实情。”
“可行。”
随后,蹋顿话锋漫转。“塞外诸多零散小部族频频遣使去往带州联络旧民,不必阻拦信使,只记下往来频次即可。风吹百草俯仰不一,唯有静候时日,方能看清谁根基牢靠。”
库扶领命退下。
帐内只剩蹋顿,他重新凝视舆图。
曹操依托陆路细作渗透山野,孙权依仗海路舟船搅动两处疆土,两方都在静待秋潮大涨,伺机攻取平郭。
真正隐患不在明面上的流言,而在乌桓小部族与带州旧民的私下勾连。
一旦有部落被青州收买,北疆便会生出内患。
他恪守关羽凡事留余地的行事准则,顾及襄阳统筹全线粮草军备的大局,不愿因辽西管束过严,让带州守将心生隔阂。
以静制动,不主动寻衅,亦绝不松懈防备,只求北疆安稳,不打乱荆襄整体排布。
襄平刺史府。
海风吹动关羽长髯,他立于露台眺望渤海。
关平捧着沓港、带州两份密报快步上前,双手呈递文书。
“吕岱拆分水师,半数战船留守青州本土,余下船只分批游走辽西、带州浅滩。带州偏远乡邑常有青州游商落脚,乡间议论四起。”
“蹋顿管束部众严格,杜绝旧俗称谓,靠商旅安抚民心;只是塞外小部落和带州往来日渐频繁。”
关羽扫过密报,放置石案,借时节风物暗藏判断:“秋潮将至,海面宽阔利于行舟。当年齐国倚海得利,如今孙、曹皆想借着海潮搅乱北疆。”
关平顺势试探:“父亲是料定吕岱打算趁潮动兵?是否调沓港水师进驻平郭,守住河道口岸?”
“潮涨则船行无遮,我军一动,动静必然外露。”
关羽回身而立,语气平淡,“德谋已在沓港广布旌旗,牵制青州主力不得全数北上。我方贸然进兵,孙权必会联络曹操,上奏称辽东主动挑事。曹洪本就盼着寻借口增兵边境,襄阳远控四方,最忌讳北疆率先挑起战端,牵动整条战线。”
“带州流言、塞外部族往来,尽数放任不管?”
“治理分内外。”
“带州官吏归属襄阳直管,屯田法度完备,彦之坐镇荆襄自有调度之法。辽西诸事托付蹋顿,他处事稳重深谙隐忍之道。我若事事插手,两地主事束手束脚。只按月输送既定粮帛,维持通商旧例,便是安定人心最好的法子。”
关平转而禀报边境动向:“曹彰频频带骑卒在边界山口逗留,曹洪始终不加管束。”
“少年人渴求战功,没什么。”
“不必驱逐,不必追击。守牢己方关隘即可。对方反复窥探却不见战事,时日一久,试探便无意义。”
谈话间,自襄阳疾驰千里的驿卒送抵李璟手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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