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4章 坚冰(1 / 1)

建安七年,十一月初七,辽水北岸。

初冬的辽东,寒意已然浸透大地每一寸土层。

经过连续七日的昼夜酷寒,横贯幽州与辽东的辽水,终于彻底封冻定型。

昔日奔腾浩荡、湍流不息的千里大河,彻底褪去秋末的汹涌水势,被漫天严寒牢牢锁死。

河面凝结成厚重坚冰,一望无垠,平整苍茫,硬生生将南北天险,化作了一条可供大军驰骋的通途大道。

天色未亮,晨曦隐于厚重云层之下,天地间蒙着一层灰蒙蒙的冷寂薄雾。

河面寒气极重,缕缕白雾从冰面细微的裂隙之中缓缓渗溢而出,贴着冰面低矮流动,被晨间寒风轻轻拉扯、撕裂,化作一缕缕缥缈的白纱,笼罩整条河道。

日头尚未破云升空,四野寂静无声,唯有穿野寒风低低呜咽。

封冻七日,辽水冰层早已坚硬厚实,绝非初冬初冻的脆薄冰壳可比。

冰面上落着一层细碎干燥的霜雪粉末,踏之扎实稳固,不滑不陷。

寻常士卒、战马行走其上安稳无虞,唯有静心俯身体察,才能隐约感觉到冰层之下极深处,那股未曾彻底死寂的暗流,仍在缓缓奔涌、微微推挤,让整片宽阔冰面带着一丝极淡、极难察觉的持续震颤。

这一丝细微异动,藏于天地酷寒之下,藏于大军行军的喧嚣之前,无人留意,无人深究。

可这,恰恰是关羽、刘晔二人推演整月、苦苦等候的“凌汛先兆”。

河岸北向高坡之上,冷风猎猎卷动枯草冻土。

曹彰一身冷冽铁甲披身,外罩玄色制式战袍,腰间环首刀稳稳悬垂,手掌轻按马鞍,身姿挺拔笔直,立在晨风之中,岿然不动。

今年一十九岁的曹彰,早已褪去初入沙场时的少年躁气。

数年北征乌桓、辗转北疆的血战历练,磨平了他身上的轻浮棱角,沉淀出远超同龄将领的沉稳与杀伐。

他的脸庞依旧带着几分年少英气,可一双眼眸,早已淬满沙场铁血,沉静、锐利、藏而不露。

他身后,三千曹魏精锐前锋骑兵,已然整队列阵,肃立于冻土之上。

全军鸦雀无声,甲胄整齐,兵刃肃穆,连战马都被训养得极为安分,唯有鼻腔呼出的浓重白气,在凛冽寒风中喷涌而出,转瞬被冷风吹散。

偶尔有战马不耐严寒,轻轻抬蹄刨击坚硬冻土,铁蹄叩地,发出短促沉闷的笃响,随即迅速归于死寂。

这支三千骑,是曹洪麾下精选的北疆锐卒,常年驻守北地,最擅寒冬作战、雪原奔袭,耐寒、耐苦、善战,是踏冰破阵的绝佳先锋。

正当全军蓄势待发之际,一阵沉稳马蹄声自后方传来。

曹洪一身主帅重甲,策马登上高坡,在曹彰身侧稳稳勒住马缰。

久经战阵的曹魏老将,目光沉凝如铁,第一时间落向眼前千里冰封的辽水河面,扫视整条天险通路,气度沉稳,胸有定策。

“前方斥候,可有最新回报?”曹洪沉声开口,声线不高,却带着三军主帅的绝对威严。

曹彰微微侧首,拱手沉声应答:“叔父,连夜四批斥候交替探查,情报无误。辽水南岸五里之内,无伏兵、无暗寨、无新增哨塔,整片河岸防线空空如也。”

“关平所部依旧固守襄平城池,所有驻军尽数收缩城内、依托城防,没有半分出城布防、沿河戒备的迹象。”

“根据上游探马回报,辽水所有古渡口、浅滩要道、河堤要害,皆无辽东士卒驻守痕迹。程普水师主力牢牢被牵制在平郭海防一线,上游河道彻底空虚。”

听完详实禀报,曹洪缓缓颔首,目光再次抬升,审视漫天天象。

今日云层低压,风冷而不急,无雪无霜,视野开阔通透,是冬日行军最稳妥的天气。

大雪天会遮蔽视线、打乱行军阵型、掩埋地形隐患;晴日烈阳太过通透,极易暴露大军行踪。

唯独今日这种阴寒无雪、明暗适中的天气,最适合数万大军隐蔽渡河、稳步奇袭。

天时、地利、战机,尽数齐聚曹魏手中。

曹操坐镇邺城统筹全局,荀攸、戏志才提前推演天时冰期,精准算定辽水封冻窗口期,以青州水师为虚饵、幽州铁骑为实招,双线牵制,锁死辽东全部兵力布局。

这一盘跨州大局,精密绝伦,毫无破绽。

“前锋即刻渡河。”

曹洪不再迟疑,沉声落下将令,字字清晰,落子定局。

“全军匀速稳步推进,严禁快马疾驰、重蹄踏跃,避免冰层受力不均、局部崩裂。”

“前队登岸之后,不必远追、不搜密林、不散阵型,第一时间抢占南岸那片缓坡高地,稳固立足,搭建临时哨线。”

“后队半个时辰接续渡河,层层推进、梯队跟进。沿途若遇辽东零散斥候、游骑探卒,就地清剿即可,不得贪战深入,谨防诱敌虚局。”

“稳扎稳打,踏平辽水天险!”

“诺!”

曹彰沉声领命,勒转马缰,骏马扬蹄,沿着冻硬的坡面疾驰折返队列之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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