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花园的风,一年到头都像是被精心调过的。不急,不烈,刚好能吹动衣袖,却吹不乱人心,至少表面如此。沈昭宁站在湖边的时候,手里正拿着一枚刚摘下来的青梅,她没吃,只是轻轻转着。像是在盘算什么。
“你盯着那颗梅子,看了半刻钟。”身后有人开口,语气不急不缓,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它若再被你看下去,怕是要熟了。”
沈昭宁没有回头。
她笑了一下“殿下若肯多看几眼,说不定还能替它分个封地。”
身后那人顿了顿,然后走近,衣摆轻响。四皇子站到她身侧,目光落在她手中那枚青梅上。
“封地?”他轻轻挑眉。
“你是打算让它自立为王?”
沈昭宁这才侧头看他,眼神清亮,却不锋利,像水,但水深不见底。
“青梅若有十个兄弟。”
她慢慢开口“殿下觉得,该怎么分?”
四皇子沉默了一瞬,然后笑了“我没有十个兄弟,所以不会有这个烦恼。”
沈昭宁点头,像是早就料到这个答案。
“那我替殿下想一个。”她将青梅抛起,又稳稳接住,动作不大,却利落。
“假设你有十个兄弟,你们共有一片封地,现在,要分。”
四皇子看她一眼,那一眼,比刚才认真了三分“你这是在考我?”
“不是。”沈昭宁摇头。
“是在救你。”
四皇子轻笑了一声“那我倒要听听,我是怎么被你救的。”
沈昭宁伸出手指,在空中虚点了一下,像是在划分一张看不见的地图。
“第一种,全给长子。”
四皇子接话很快:“那其他九个,会不满,轻则怨,重则乱。”
沈昭宁点头“很好,殿下有做乱臣的潜质。”
四皇子:“......”
他看了她一眼“你这是夸我,还是想让我现在就去自首?”
沈昭宁笑“第二种平均分。”
四皇子这次没有立刻回答,他想了想“每人一份,看似公平,但......”
他顿了一下“整体会变小,力量会被削弱。”
沈昭宁轻轻“嗯”了一声。
“殿下开始有点像皇子了。”
四皇子眯了眯眼“我本来就是。”
“第三种......”沈昭宁没有理他,继续往下说。
“谁也不分。”
这一次,四皇子没有说话,他看着她,等她说。
沈昭宁也看着他,然后慢慢开口:“那就看谁活得久。”
风忽然轻了一下,湖面微微一皱。
四皇子笑意淡了一点“你这不是分家,是养蛊。”
沈昭宁点头“对,但很多人,会把它叫做......”
她顿了一下“‘顺其自然’。”
四皇子这次没有笑,他盯着她,像是在重新认识一个人。
“所以......”
他缓缓开口“你问我这个问题,是想说什么?”
沈昭宁把那枚青梅放回掌心,轻轻一握“我只是忽然觉得,有些人,不是败在敌人手里。”
她抬眼,看向他,声音很轻。“是败在家里太热闹。”
四皇子没有说话,远处有宫人笑声传来。风把声音吹得很散,像是另一个世界。
他忽然开口:“你这人,连分家,都能算成国策。”
沈昭宁笑了笑“我还能算得更远,比如?”
她看着他,目光没有躲,也没有进,就停在那里,刚好让人不舒服“比如......把殿下也算进去。”
四皇子这一次,真的沉默了,他看着她,像是在判断,她刚才那句话,到底有几分是玩笑。沈昭宁却已经转身,沿着湖边慢慢往前走,像什么都没发生,走了两步。
她忽然停下,回头“对了,殿下。”
四皇子抬眼,她举起那枚青梅,轻轻一晃“你刚才说,你没有十个兄弟。”
她笑得很温和,甚至可以说有点甜“那就好。”
她把青梅放进嘴里,轻轻咬了一口,微酸。
她眉眼却没动“人少一点,好分。”
风这一次,真的凉了一下。四皇子站在原地,没有动,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刚才那一刻她不是在问,她是在算。湖面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
入京的队伍,是从南门开始堵的,第一辆车进城时,天还刚亮。等最后一支旌旗过了城门,日头已经升到了檐角,京城许久没有这么热闹过。不是节庆,胜似节庆。各路诸侯王齐入京,名义“奉召贺寿。”实际谁都知道,这是一次集体“被看一眼”。御街两侧,百姓围观,看的不是人,是权势。
“那个穿紫的,是梁王。”
“听说他有八个儿子。”
“八个?”
“嗯,还不算外面的。”
人群一阵低低的笑,笑得不敢太大声,但意思很明显。沈昭宁站在高处的回廊里,看着这一切,手里仍旧是那种习惯什么都没拿,却像握着什么,身后有人靠近,步子不重,却不掩。
“四方来朝。”四皇子的声音在她身后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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