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我们支持土邦自治(1 / 1)

马来亚的雨季持续了十天。

这十天里,英国人没有再来谈判桌。

他们像一头被打断了脊梁的野兽,缩在新加坡港外那些尚未沉没的补给船之间。

清理废墟,收敛尸体,用无线电跟伦敦反复争吵。

罗店方面也不急。

钟部长把南方战区指挥部搬进了原总督府。

每天照常处理十五个师的登陆部队补给、马来半岛北端的清剿任务,以及从湄公河三角洲陆续发来的情报。

英国人以为时间站在他们那边。

他们错了。

第十一天清晨,雨终于停了。

一艘挂着白旗的英军交通艇穿过马六甲海峡,在新加坡码头靠岸。

艇上下来三个人。

领头的是上一次谈判中的翻译随员,那个年轻人。

他的眼睛深陷,颧骨突出,像在十天内老去了二十岁。

身后两个英军参谋捧着一摞文件,走路时整个人都是往前倾的,仿佛随时会跪下去。

“伦敦政府授权我们,重新就印度问题与贵方进行实质性谈判。”

年轻人站在钟部长面前,声音沙哑。

“我们带来了新的条件。”

钟部长正在吃早饭。

一碗白粥,一碟酱菜,两个煮鸡蛋。

他抬眼看了看那三个英国人,没说话,先喝了一口粥。

“你们上一次的条件,我们已经带回去了。”

“伦敦方面原则上同意,以印度主权换取停火。”

年轻翻译从文件里抽出一页,用衣袖擦了一下额角的汗。

“具体方案是:除马来亚外,英属印度全境、缅甸、锡兰,全部在停火协议签署后的九个月内,逐步移交主权。”

“我方将撤走所有港口内的军舰,解散海岸防务,同意罗店方面的监督和驻留。”

“这个条件,够诚恳了吧?”

他的声音有些颤抖,带着一种走投无路的人硬撑出来的镇定。

钟部长放下筷子。

“把文件拿过来。”

那翻译赶紧双手递上。

钟部长看了一遍。

没有抬头。

“你们的条款,写得很漂亮。”

他抬起头,笑了。

“然后呢?我们接管印度,替你们维持秩序,修铁路,建港口,还要派兵守着缅甸和锡兰。”

“你们呢?船一开走,就回伦敦大本钟也没了,议会也没了,干脆找个乡下别墅养老。”

他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

“这盘算,很好。”

“比张伯伦先生当年把捷克卖给德国人那套还精致。”

他停顿了一下,脸上的笑容缓缓消失。

“但你们搞错了一件事。”

“我们不是来接盘的。”

翻译抬起头,表情僵住。

“印度不是一块你们想卖就能卖的殖民地,我们也不是新的买主。”

钟部长把文件推向桌边,指尖点了点封面。

“我们不接受这个条件。”

翻译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了。

“不接受……是把整个印度直接给你们也不行……还是——”

“都不接受,而且我们从未想过得到它。”

钟部长语气平静。

“马来亚是我们的土地,印度,是印度人的土地。”

“我们不做殖民者,也不当接盘殖民者的买卖人。”

“你们英属印度,我们不想要,但我们也不要让它继续存在。”

翻译听得一阵恍惚。

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把……把印度……给印度人?”

“不。”

钟部长看着他,一字一顿:

“英国人走之前,给这个地方弄出了一个叫‘印度’的怪胎。”

“这个世界上原本就没有一个统一的文明叫印度。”

“那不过是贵国东印度公司划地收税时,用铅笔顺手画出来的形状。”

“所以,当你们走的时候,也请把这个怪胎一起带走。”

他身体往后微微一仰。

“我们支持民族自决。”

“印度各民族、各土邦、各宗教聚居区、各语言文化区,应该依照自己的族群边界与历史沿革,重新划定国界。”

“印度的版图,碎成一百个小国,全部独立。”

“谁也别吞并谁,谁也别再想捏成一个新的帝国。”

翻译彻底呆住了。

他身后两个参谋里,一个年纪稍长的终于没忍住,猛地提高了声音:

“你这不是解放印度,你这是拿印度开刀!”

“分裂成一百个小国,那印度人还怎么活!”

“沿海的港口全散进一百个国家手里,你就一手挟制这整个次大陆!”

钟部长抬了抬眼皮。

“你们东印度公司当初来的时候,印度就是几百个土邦、酋长国、城邦和教团。”

“你们花了二百年把他们合成一块,现在人家想怎么分,那是人家的事。”

“我只提原则,不做代理,不派军队去维持秩序,谁的土地谁自己管。”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彻底冷了下来:

“唯一不变的,是你们必须滚出去。”

“所有的英军,所有的殖民机构,所有印度文官系统里的英国官员、英国商行、英国银行。”

“九个月内,分批撤完。”

“走之前,赔偿我们在马来亚的侨民。走之后,英国在印度洋以东一兵一卒都不要再留。”

“否则伦敦的铁雨继续下。”

翻译动了动嘴唇。

他想说“这是不可能执行的”,但“不可能”三个字到了嘴边,像被昨晚威斯敏斯特的灰堵住了。

所以他说出来的是:

“我会把贵方的意见,原封不动转达伦敦。”

旧总督府外,热带的太阳终于从云层里钻了出来。

下过雨的石板路上全是亮汪汪的水汽,几棵老榕树滴着水珠。

三个英国人顺着台阶往下走。

那块从外面看不清里面的玻璃屏幕已经关上了,但他们每个人脑子里都还在重复同一个画面——

威斯敏斯特宫化作一团火球。

而今天的谈判,则更像另一座火烧进了他们的常识。

大英帝国最引以为傲、最不可动摇、最视为天经地义的殖民地。

居然被一张嘴,轻飘飘地判了裂解。

翻译走到码头边,终于没撑住,扶着系缆柱蹲了下来,干呕了几下。

“这是最毒的一手。”

他低声说,像在梦呓。

“他们要的根本不是土地,他们是要把‘大英帝国’这个概念从历史的骨头上刮下来。”

“印度分裂了,以后拿都拿不回来……我们还剩什么?非洲?中东?”

“他们当然要支持缅甸、锡兰那些家伙也一个个独立。”

“他们要把我们从亚洲一块一块撕碎,直到我们只剩一个小岛,在北大西洋的雾里自己饿死自己。”

他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

“伦敦那些人,不会答应的。”

旁边那个年长参谋说。

“不答应又能怎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