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来亚的雨季持续了十天。
这十天里,英国人没有再来谈判桌。
他们像一头被打断了脊梁的野兽,缩在新加坡港外那些尚未沉没的补给船之间。
清理废墟,收敛尸体,用无线电跟伦敦反复争吵。
罗店方面也不急。
钟部长把南方战区指挥部搬进了原总督府。
每天照常处理十五个师的登陆部队补给、马来半岛北端的清剿任务,以及从湄公河三角洲陆续发来的情报。
英国人以为时间站在他们那边。
他们错了。
第十一天清晨,雨终于停了。
一艘挂着白旗的英军交通艇穿过马六甲海峡,在新加坡码头靠岸。
艇上下来三个人。
领头的是上一次谈判中的翻译随员,那个年轻人。
他的眼睛深陷,颧骨突出,像在十天内老去了二十岁。
身后两个英军参谋捧着一摞文件,走路时整个人都是往前倾的,仿佛随时会跪下去。
“伦敦政府授权我们,重新就印度问题与贵方进行实质性谈判。”
年轻人站在钟部长面前,声音沙哑。
“我们带来了新的条件。”
钟部长正在吃早饭。
一碗白粥,一碟酱菜,两个煮鸡蛋。
他抬眼看了看那三个英国人,没说话,先喝了一口粥。
“你们上一次的条件,我们已经带回去了。”
“伦敦方面原则上同意,以印度主权换取停火。”
年轻翻译从文件里抽出一页,用衣袖擦了一下额角的汗。
“具体方案是:除马来亚外,英属印度全境、缅甸、锡兰,全部在停火协议签署后的九个月内,逐步移交主权。”
“我方将撤走所有港口内的军舰,解散海岸防务,同意罗店方面的监督和驻留。”
“这个条件,够诚恳了吧?”
他的声音有些颤抖,带着一种走投无路的人硬撑出来的镇定。
钟部长放下筷子。
“把文件拿过来。”
那翻译赶紧双手递上。
钟部长看了一遍。
没有抬头。
“你们的条款,写得很漂亮。”
他抬起头,笑了。
“然后呢?我们接管印度,替你们维持秩序,修铁路,建港口,还要派兵守着缅甸和锡兰。”
“你们呢?船一开走,就回伦敦大本钟也没了,议会也没了,干脆找个乡下别墅养老。”
他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
“这盘算,很好。”
“比张伯伦先生当年把捷克卖给德国人那套还精致。”
他停顿了一下,脸上的笑容缓缓消失。
“但你们搞错了一件事。”
“我们不是来接盘的。”
翻译抬起头,表情僵住。
“印度不是一块你们想卖就能卖的殖民地,我们也不是新的买主。”
钟部长把文件推向桌边,指尖点了点封面。
“我们不接受这个条件。”
翻译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了。
“不接受……是把整个印度直接给你们也不行……还是——”
“都不接受,而且我们从未想过得到它。”
钟部长语气平静。
“马来亚是我们的土地,印度,是印度人的土地。”
“我们不做殖民者,也不当接盘殖民者的买卖人。”
“你们英属印度,我们不想要,但我们也不要让它继续存在。”
翻译听得一阵恍惚。
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把……把印度……给印度人?”
“不。”
钟部长看着他,一字一顿:
“英国人走之前,给这个地方弄出了一个叫‘印度’的怪胎。”
“这个世界上原本就没有一个统一的文明叫印度。”
“那不过是贵国东印度公司划地收税时,用铅笔顺手画出来的形状。”
“所以,当你们走的时候,也请把这个怪胎一起带走。”
他身体往后微微一仰。
“我们支持民族自决。”
“印度各民族、各土邦、各宗教聚居区、各语言文化区,应该依照自己的族群边界与历史沿革,重新划定国界。”
“印度的版图,碎成一百个小国,全部独立。”
“谁也别吞并谁,谁也别再想捏成一个新的帝国。”
翻译彻底呆住了。
他身后两个参谋里,一个年纪稍长的终于没忍住,猛地提高了声音:
“你这不是解放印度,你这是拿印度开刀!”
“分裂成一百个小国,那印度人还怎么活!”
“沿海的港口全散进一百个国家手里,你就一手挟制这整个次大陆!”
钟部长抬了抬眼皮。
“你们东印度公司当初来的时候,印度就是几百个土邦、酋长国、城邦和教团。”
“你们花了二百年把他们合成一块,现在人家想怎么分,那是人家的事。”
“我只提原则,不做代理,不派军队去维持秩序,谁的土地谁自己管。”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彻底冷了下来:
“唯一不变的,是你们必须滚出去。”
“所有的英军,所有的殖民机构,所有印度文官系统里的英国官员、英国商行、英国银行。”
“九个月内,分批撤完。”
“走之前,赔偿我们在马来亚的侨民。走之后,英国在印度洋以东一兵一卒都不要再留。”
“否则伦敦的铁雨继续下。”
翻译动了动嘴唇。
他想说“这是不可能执行的”,但“不可能”三个字到了嘴边,像被昨晚威斯敏斯特的灰堵住了。
所以他说出来的是:
“我会把贵方的意见,原封不动转达伦敦。”
旧总督府外,热带的太阳终于从云层里钻了出来。
下过雨的石板路上全是亮汪汪的水汽,几棵老榕树滴着水珠。
三个英国人顺着台阶往下走。
那块从外面看不清里面的玻璃屏幕已经关上了,但他们每个人脑子里都还在重复同一个画面——
威斯敏斯特宫化作一团火球。
而今天的谈判,则更像另一座火烧进了他们的常识。
大英帝国最引以为傲、最不可动摇、最视为天经地义的殖民地。
居然被一张嘴,轻飘飘地判了裂解。
翻译走到码头边,终于没撑住,扶着系缆柱蹲了下来,干呕了几下。
“这是最毒的一手。”
他低声说,像在梦呓。
“他们要的根本不是土地,他们是要把‘大英帝国’这个概念从历史的骨头上刮下来。”
“印度分裂了,以后拿都拿不回来……我们还剩什么?非洲?中东?”
“他们当然要支持缅甸、锡兰那些家伙也一个个独立。”
“他们要把我们从亚洲一块一块撕碎,直到我们只剩一个小岛,在北大西洋的雾里自己饿死自己。”
他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
“伦敦那些人,不会答应的。”
旁边那个年长参谋说。
“不答应又能怎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