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在廊下温存了好一会儿,直到夜风渐凉,宫墙外的灯火声也渐渐稀落下去,才依依不舍地分开。
“回去吧。”陈勺安替她拢了拢披散的头发,手指在她的发梢停留了一瞬。
“夜深了。”
柳芽点了点头,提着那盏兔子荷花灯站起身来。
她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月光下她的脸庞被灯光映得柔和而明亮,嘴角含着浅浅的笑意。
“那我走了。”
“嗯。”
她又走了两步,再次回头:“你也早点休息。”
“好。”
第三次回头时,陈勺安忍不住笑了。
“你再这么回头看下去,天都要亮了。”
柳芽脸一红,终于不再回头,快步朝着长乐宫的方向走去。
她的脚步轻快,手中那盏灯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摇晃,像一只在夜色中飞舞的萤火虫,渐渐消失在甬道的拐角处。
陈勺安站在原地,直到那团暖光完全看不见了,才转身往自己的住处走去。
柳芽一路轻手轻脚地回到长乐宫。
宫门已经落了锁,但她是长乐宫的人,守门的嬷嬷知道她今夜得了皇后特许出宫,便给她留了侧门。
她闪身进去,将门轻轻合上,提着灯走在回廊下,脚步放得极轻,生怕吵醒了已经入睡的人。
眼看就要到自己屋门口了,旁边一扇门忽然“吱呀”一声开了,一颗小脑袋从门缝里探了出来。
“柳芽姐姐,你回来了。”
柳芽吓了一跳,定睛一看——是小公主。
她穿着一身寝衣,披散着头发,赤着脚踩在门槛上,一双大眼睛在黑暗中亮晶晶的,哪里有半分睡意。
“公主殿下,这么晚了,您怎么还没睡?”
“窝睡不着嘛。”小公主从门后蹭了出来,揉了揉眼睛,又精神抖擞地抬起头。
“对了,柳芽姐姐,母后说你今晚去约会了。约会是什么?有好七的吗?”
柳芽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陈御厨做的东西这么好七,你跟陈御厨约会,一定很好七吧?”
小公主一脸认真地问道,眼睛里充满了对“好吃的东西”的向往。
柳芽的脸腾地一下红了,从脸颊一直烧到耳根。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脑子里飞速运转着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约会是什么?
约会不是吃的啊,公主殿下。
约会好不好吃?
约会不是用来吃的啊,公主殿下。
她正窘得不知如何是好,小公主忽然“呀”了一声,目光被她放在地上的那盏灯吸引了过去。
“柳芽姐姐,这是你的花灯吗?”
小公主蹬蹬蹬跑过来,蹲在兔子荷花灯前面,歪着脑袋左看右看。
“好好看!窝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灯!你在哪里买的?”
柳芽如蒙大赦,暗暗松了一口气,赶紧顺着话题接下去。
“公主喜欢的话,这盏灯就送给公主了。”
“真的吗?”小公主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但还记得礼数,抬头看了柳芽一眼。
“可以吗?这是柳芽姐姐的花灯,窝拿走了,柳芽姐姐就没有了。”
“奴婢不要紧的。”柳芽笑道,“公主喜欢就好。”
小公主欢呼一声,小心翼翼地提起那盏兔子荷花灯。
灯一入手,她便“哇”地张大了嘴巴。
那盏灯比她想象中的还要好看。
粉白的花瓣一层一层地在灯光中舒展开来,像是刚从池塘里摘下来的真荷花,还带着水汽似的。
花心坐着一只玉白的小兔子,圆滚滚的,耳朵软软地垂着,眯着眼睛,像是在打瞌睡。
小公主伸出食指,轻轻戳了戳小兔子的肚子,软软的,暖暖的,还会微微回弹。
她惊喜地“咯咯”笑了起来,提着灯在廊下跑来跑去,裙摆在夜风中飞扬,灯光随着她的跑动拖出一道道流动的光影。
“柳芽姐姐你看!小兔子的耳朵在晃!”
“柳芽姐姐你看!花瓣好像在发光!”
“柳芽姐姐你看!珠子在响!叮咚叮咚的!”
她像一只得到了宝贝的小兽,兴奋得停不下来,提着灯绕着院子跑了好几圈,直到跑累了,才气喘吁吁地回到柳芽面前,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但脸上的笑容比天上的月亮还要灿烂。
然而她低头看着灯,忽然发现了一个问题。
她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甚至把灯举过头顶,往花心里面瞅了瞅,然后困惑地抬起头。
“柳芽姐姐,这盏灯为什么没有蜡烛?”
柳芽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
她该怎么解释?
说这是灶王爷给的仙灯?
别管公主信不信,她自己都不敢吧这个秘密说出去。
说这里面装了某种她也不懂的东西?
公主一定会追问到底是什么东西。
说——
她忽然体会到了陈勺安当初被她质问时的那种心情。
那是一种被逼到墙角、无处可逃、只能硬着头皮编瞎话的心情。
柳芽憋了半天,脸上的表情变幻了好几次,最后在公主越来越疑惑的目光中,脱口而出:
“这是……萤火虫灯。”
“萤火虫灯?”小公主眨了眨眼睛。
“对。”柳芽硬着头皮往下编,“就是……里面装了很多很多萤火虫,它们一起发光,就把灯照亮了。所以不用蜡烛。”
小公主的眼睛瞪得溜圆。
“里面有萤火虫吗?在小兔兔的肚子里吗?”
“呃……对,在兔子肚子里。”
“窝看看!”小公主说着,伸手就要去拆花灯底部,想把那只小兔子抠出来。
柳芽吓得赶紧一把按住公主的手。
“公主!不可以!”
小公主被她紧张的语气吓了一跳,缩回手来,茫然地看着她:“为什么呀?”
“因为……因为如果把灯拆开,萤火虫就会飞走了。飞走了的话,灯就不亮了。”
“而且萤火虫很脆弱的,拆灯的时候可能会伤到它们,它们就会死掉。灯就再也亮不起来了。”
小公主低头看了看手中那盏温润发光的灯,又抬头看了看柳芽紧张的表情,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终于放下了想要拆灯的手。
但她很快又发现了新的问题。
“可是柳芽姐姐,窝在御花园里见过萤火虫的。萤火虫的光是绿绿的,一闪一闪的。”
“这个灯的光是暖黄色的,一直亮着,一点也不闪。萤火虫真的是这个颜色的吗?”
柳芽的笑容再次僵住。
她在心里把陈勺安骂了八百遍。
你看看你造的孽!
你骗了我,现在轮到我来骗公主!
关键是你的谎话还不经推敲,漏洞百出,让我怎么圆?
但她已经没有退路了。
“这个嘛……”柳芽搜肠刮肚地回忆着陈勺安当初是怎么跟她说的,一边回忆一边现编。
“因为这不是普通的萤火虫。这是陈御厨……对,陈御厨专门养的萤火虫。”
“他用特殊的法子喂养它们,所以它们发的光是暖黄色的,而且不会一闪一闪的,是一直亮着的。”
“陈御厨专门养的?”小公主的眼睛又亮了起来,“陈御厨还会养萤火虫?”
“会的。他什么都会。”柳芽说这句话的时候,心情极其复杂。
一半是在夸他,一半是在替他背锅。
“哇——”小公主由衷地赞叹了一声。
“陈御厨真厉害!又会做好七的,又会做煤炉,又会养萤火虫!他是不是神仙变的呀?”
柳芽嘴角抽了抽,干笑道:“也许吧……”
小公主心满意足地抱着那盏兔子荷花灯,爱不释手地摸了又摸,然后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折腾了大半夜,她终于困了。
“柳芽姐姐,窝回去睡了。”她抱着灯往自己屋里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迷迷糊糊地说了一句。
“窝要小兔兔萤火虫灯陪窝睡觉。”
柳芽:“…………”
房门关上了,廊下恢复了安静。
柳芽站在空荡荡的廊下,夜风吹过她发烫的脸颊,她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她现在终于彻彻底底地理解了陈勺安当初被她质问时的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