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陈勺安便找了洪宝。
陈勺安关上门,坐下来,把昨晚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洪宝的脸色随着他的叙述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等听到“文士”“灯谜”“跟踪”“花灯转手”这些细节时,他的眉头已经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没有打断陈勺安,直到他说完,才放下手中的卷宗,沉默了片刻。
“你做得对。”洪宝开口的第一句话不是安慰,而是肯定,“把灯给了别人,自己换装回宫。换成我在当场,也只能做到这一步。”
他站起身,在值房里踱了两步,背对着陈勺安说:
“这事你别管了,我来办。临安城的地面,我还是能翻一翻的。”
当天下午,临安城就掀起了一场规模不小的搜捕。
京兆府和禁军联手,以缉拿上元夜盗匪的名义,在全城范围内排查可疑人员。
各大客栈、酒肆、车马行都被翻了个底朝天,城门口也加派了人手,盘查过往行人。
然而三天过去,一无所获。
那个文士像是凭空蒸发了一般,连同那几个跟踪的汉子,没有留下任何踪迹。
京兆府的捕头倒是抓了十几个地痞流氓,有的是因为在街上打架斗殴被抓的,有的是因为偷鸡摸狗的老案子被翻出来的,还有几个纯粹是因为长得不像好人被顺手逮进来的。
审了一圈,没一个跟北燕人有关系。
洪宝对此并不意外。
他把陈勺安叫到值房,倒了杯茶。
“北燕人很狡猾。他们现在不亲自出面了,都是出钱让城里的地痞流氓代办。找人盯梢、租房子、打听消息——全是花钱雇本地人干的。”
“就算抓到那些地痞,他们也只知道有个戴斗笠的男人给了我一锭银子,让我盯着御膳房门口,问不出更多东西来。”
他喝了口茶,放下杯子,看着陈勺安:“所以,你最近小心点。晚上就待在宫里,不要出去了。如果要回府,白天回去。大白天的,北燕人毕竟不敢这么嚣张。”
陈勺安点了点头。
从那以后,他便真的收敛了许多。
白日里在御膳房忙活,偶尔出宫回一趟自己的宅子,也都是挑太阳最高的时辰,路上不停留,办完事就回来。
晚上老老实实待在宫里,再不往外跑。
柳芽那边也得了皇后的嘱咐,无事不出宫。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滑了过去。
二月过去,三月来临,宫墙外的柳树从嫩绿变成了深绿,桃花开了又谢。
天气一天比一天暖和,厚重的冬衣换成了轻薄的春衫,连御膳房里的灶火都似乎比冬天时温和了几分。
临安城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上元夜那场惊心动魄的追杀,像一块石头投入湖中,涟漪散尽后,水面便恢复了平整。
人们照常过日子,照常做生意,照常为鸡毛蒜皮的小事争吵或欢笑。
那场搜捕渐渐被人们遗忘,仿佛从未发生过。
而在这片平静之下,有一件事正在悄然推进。
春耕开始了。
司农寺今年格外忙碌。
陈勺安弄来的高产粮种,要在京畿地区的三百亩官田中进行大规模试种。
陈勺安偶尔也会去田边看看。
他没有指手画脚,只是蹲在田埂上,看秧苗一天天长起来。
从嫩绿到深绿,春风一吹,整片田垄翻涌起绿色的波浪,像是大地铺了一层厚厚的绒毯。
一切都在按照计划进行。
陈勺安站在田埂上,看着眼前这片生机勃勃的景象,满心期待,期待着秋收后封侯的一天。
但春耕之时,大齐边境却不太平。
先是零零星星的劫掠,北燕的游骑趁夜越过边界,烧了几个村子,抢了一批粮草,在天亮之前又缩了回去。
洪福和朱定国两位大将军联名上书,说北燕此番动作不同寻常,恐有大举南侵之意。
朝廷的争吵还未平息,北燕的攻势便陡然升级了。
北燕开始发动大规模的攻势,边关危急。
战报雪片一般飞入临安,每一封都比上一封更加急迫。
皇上终于下了决心,命洪福为主帅、朱定国为副帅,率军北上御敌。
大军出征那天,临安城的百姓夹道相送。
旌旗蔽日,马蹄声震得街面的石板都在微微颤抖。
洪福骑在马上,甲胄鲜明,面色沉肃,在经过城门时回头看了一眼临安城高大的城墙,没有说话,策马而去。
此后一个月,前方的战报时好时坏。
有时说洪将军打了胜仗,歼敌数千。
有时又说北燕增兵了,我军被迫后撤。
消息真真假假,临安城里的百姓们议论纷纷,但大多数人还是相信,有洪福和朱定国在,边境就垮不了。
然而所有人都错了。
这一天清晨,天刚蒙蒙亮,临安城的南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守城的士兵还没来得及喝问,一匹浑身是汗的战马已经冲到了城门前。
马上的斥候盔甲歪斜,满面烟尘,左臂上缠着一块渗血的布条。
他几乎是滚下马鞍的,踉跄着扑到守门校尉面前,从怀里掏出一封被汗水浸透的军报,嘶哑着嗓子喊出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脸色煞白的话——
“北燕骑兵,离临安已不到一日路程!”
消息像一颗炸雷,在临安城的上空轰然炸开。
大殿之上,气氛凝重得几乎让人喘不过气来。
皇上端坐在龙椅上,面色铁青,手中握着那份刚刚呈上来的军报,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军报的内容他已经看了三遍,每一遍都让他觉得像是在做梦。
北燕二皇子耶律元佑亲率五万精锐骑兵,直插而来,如今已在临安以西不到百里的地方。
最多一日,便可兵临城下。
而临安城中,满打满算只有三万守军。
“怎么可能?”一位老臣颤巍巍地出列,声音里满是不可置信,“洪福和朱定国已出军坐镇边关。,边防固若金汤,北燕五万人是如何绕过他们的?难道……难道两位将军已经……”
他没有把后半句话说出口,但殿中的每一个人都听懂了他的意思。
一阵低沉的嗡嗡声在大殿中蔓延开来。
大臣们交头接耳,神色各异。
有人惶恐,有人焦虑,有人眼神闪烁,似乎在盘算着什么。
皇上重重一拍扶手,嗡嗡声戛然而止。
“朕问你们,如今之计,当如何应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