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明风把信纸放在烛火上方,看着纸张慢慢燃成灰烬,脸上依旧十分平静,并没有生出急躁的情绪。
“现在着急上书辩解反而落了下乘。”
“我们隔着千里海面,任凭怎么解释,京城里面的人都只是听我们一面之词。”
“郑士通、韩金锁之所以迫不及待散布流言,恰恰证明他们内心已经开始恐慌。”
他缓缓走到窗边看向一望无际的大海,接着分析眼下的局势。
“西洋残兵被我们尽数剿灭,以后朝廷必然会收紧海贸管控,严格查处走私船只。”
“郑士通靠着放行私货收受贿赂,韩金锁依托大同连通海陆输送禁品,两个人长久以来的利益链条马上就要被斩断。”
“他们心里清楚,只要我回到京城深入清查,这么多年藏在暗处的勾当很快就会暴露在阳光之下。”
“他们趁着我身在海上提前布局造势,不过是狗急跳墙的自保之举。”
“那我们就这样任由他们肆意诋毁吗?”
林昌还是不甘心。
“自然不会任由他们胡来。”
何明风的眼神变得坚定。
“马宗腾在京城替我们留意线索,陛下心里明白前因后果,首辅方从哲不肯跟着他们一起跟风,我们并不是孤立无援。“
“等到水师踏入京畿港口,我把所有账目清单、缴获物品的册子全部上交朝廷,当着陛下和众位大臣的面前一一核验。”
“到时候真相大白,这些凭空捏造流言想要构陷功臣的人,反而会暴露自己急于自保的心思。”
“眼下我们只需要安心带着队伍返程,把手下的将士管束妥当。”
“沿途依旧清理海上残存的匪寇,用实际行动证明水师的纪律。”
“等到回京之后,我们不光要洗清自己身上的污名,还要顺着走私这条线索,把朝堂内外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一层层剥离出来。”
林昌听完这番话心里豁然开朗。
反派越是急着出手,越能证明何明风平定南洋之后产生的威慑力有多强大。
对方提前掀起舆论风波,看似占据了当下的主动权,实际上已经暴露了心底最深的忌惮。
海面之上,水师依旧稳步向北航行。
船上的将士大多不知道京城里面掀起的这场风波,依旧满怀期待盼着早日回到故土。
何明风站在船头,海风掀起他的衣襟。
他心里清楚,海上的战事只是第一重考验,回京之后和朝堂内部奸佞的博弈才是更加凶险的硬仗。
郑士通、韩金锁一伙人提前放出流言仅仅只是开始,接下来他们还会想方设法制造更多阻碍。
朝堂之上,少年皇帝暗中布局,中立的首辅冷眼旁观,至交好友悄悄搜集证据,利益集团抱团造势。
一场看不见硝烟的斗争已经提前拉开帷幕,等到这支百战水师抵达京城,所有潜藏已久的矛盾就会彻底爆发出来。
何明风心里已经做好准备,他既要洗清自己身上的流言污名。
还要借着彻查走私的机会,揪出一批祸乱朝纲的蛀虫,还给沿海百姓一片真正安稳的环境。
……
浩荡的水师舰队顺着平稳的洋流继续北上。
行至东南沿海地界时,何明风下令全军放缓航速,停靠浙闽交界的泉州大港休整半日。连日在开阔无垠的深海航行,将士身心俱疲。
船舰器械也需要简单检修、补充淡水食材,短暂的靠岸休整,本是凯旋归途里一次再寻常不过的停顿。
所有人都沉浸在即将归家的松弛氛围里,甲板上的士卒三三两两靠在船舷闲谈、
看着岸边热闹的市井街巷,脸上带着久违的轻松笑意。
在全军上下的认知里,南洋一战肃清所有西洋主力与海上残寇,数千里海疆已经彻底扫清祸乱。
从今往后沿海航路畅通无阻,商船往来自由,百姓安居乐业。
这片饱受海患侵扰数十年的海岸线,理应迎来最安稳繁盛的光景。
唯独何明风,站在主舰船头,目光沉静地扫视整片港口,心底那股隐约的违和感,却越来越重。
海风裹挟着沿岸潮湿的烟火气扑面而来,岸边屋舍连片、街市林立,看着一派繁华热闹。
可细细观察,便能发现藏在热闹表象下的诡异凝滞。
港口码头泊位众多、水深浪平,是东南数一数二的优良大港。
本该舟船云集、千帆竞渡,此刻却只有寥寥几艘官船、少量近海小渔船停靠作业。
偌大的深水港区,大片泊位空空荡荡,本该挤满远洋商船的海面,冷清得不合常理。
林昌捧着刚核对完毕的休整清单走到他身侧,见他久久凝望着岸边沉默不语,便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随口开口感慨。
“自打咱们肃清南洋、清尽沿途海寇,这整条近海航线便是彻底安全了。”
“往日商船不敢走的远海,如今风平浪静、无匪无劫,本该商船扎堆出海贸易才对。”
“怎么今日看着反倒格外冷清?”
何明风没有立刻作答。
他视线缓缓扫过码头每一处角落,眼神锐利如炬,不肯放过半点细微的异常。
“正是因为太过安全,才显得异常。”
他轻声吐出一句话,语气平淡,却带着洞悉内情的冷静。
“海寇绝迹、航路无险,对民间海商而言,正是出海牟利的最好时机。”
“寻常商贾逐利而生,只要有稳妥的生路、丰厚的利润,哪怕风浪再大也敢闯。”
“如今万里海路清平无虞,他们反而缩在岸边不敢动弹,这根本不符合常理。”
心中疑窦丛生,何明风打算亲自上岸一探究竟。
他换下身上醒目将帅官服,只穿一身素色布衣,没有带大批护卫,仅让林昌陪着自己。
两人装作途经此地的寻常行商,缓步踏上码头石阶,混入往来人流之中。
岸边市集人声嘈杂,摆摊叫卖的商贩络绎不绝。
街边茶肆酒楼坐满食客,市井烟火气十足。
看上去全然是太平盛世的模样。
可只要问及远洋出海的事宜,所有人的态度都出奇一致。
要么摇头摆手连连推脱,要么讳莫如深、闭口不谈。
眼底深处藏着难以言说的忌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