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明风走进一家临海事的老茶肆,寻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两杯清茶。
慢悠悠借着喝茶的空档,听邻桌茶客闲谈市井琐事。
邻桌两名本地商户模样的人,压低声音低声交谈,话语里满是无奈与顾忌。
“听说王师大胜、海寇尽除,远海已经彻底安全了,你今年怎么不打算跑一趟南洋远洋?”
“往年你冒着遇匪风险都要年年出海。”
对面那人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重重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憋屈。
“海寇是没了,可这海里的规矩,从来没变。”
“海路再安全,也轮不到我们这些普通商户挣钱。”
“与其出海亏本惹祸,不如守着近海小买卖安稳度日,至少能保住身家性命。”
这番对话落在耳中,何明风指尖轻轻摩挲着茶杯边缘,心底的疑惑愈发清晰。
待两人结账离开,他才侧身看向柜台后记账的老店掌柜,语气温和地随口询问。
“掌柜的,我们兄弟二人外地途经此地,听闻泉州港自古通商繁盛,如今海疆清平,为何本地海商都不敢远洋贸易?”
老掌柜抬眼打量了他们一番,见两人衣着朴素、谈吐温和。
不似官府差役,也不像码头恶徒,犹豫片刻,才凑近身子,压着极低的声音提醒。
“二位客官是外乡人,不知本地水深。”
“这海面看着太平,实则被人把着口子。”
“寻常商船想要出海,报备关卡、申领海票、核验货物,层层皆是门槛。”
“没有门路、不托关系、不上供打点,别说远洋南洋西洋,就连邻近海域都不许通行。”
“可如今水师镇守海路,律法严明,怎会还有这般私卡壁垒?”
何明风故作不解。
老掌柜苦笑一声,轻轻摇头。
“律法是律法,规矩是规矩。“
“如今能自由出海、大批量贩运洋货的,都是背后有官府靠山、有水师门路的大商行。”
“他们垄断了所有远洋通路,独吞所有贸易暴利。”
“我们这些小商户,要么依附他们、被他们层层盘剥,要么安分守己、寸步难行。”
“谁敢私自出海,轻则货物被扣、船只查封,重则直接安上私通外夷的罪名,倾家荡产。”
几句话,彻底撕开了沿岸繁华假象下的真实乱象。
何明风心中已然有了大致判断,谢过老掌柜后,带着林昌转身走向码头官府报备的贸易公示栏,打算核对口岸公开的贸易账目。
公示栏上张贴着近半年的通商记录、货物报备清单、船只出入台账。
纸面工整、条理清晰,看着毫无破绽,每一笔贸易、每一艘船只都登记在册,合规合法。可何明风常年经手海战物资、熟悉海贸规则。
只需一眼,便看出满满账目里无处不在的漏洞。
公示的商船吨位、货物数量、贸易频次,远远配不上泉州大港的体量。
偌大东南第一通商口岸,半年远洋贸易量,甚至不如偏远小港繁盛。
账面上登记的尽是茶叶、丝绸、瓷器等常规货品。
完全不见任何西洋稀缺物资的流通痕迹。
可市面上私下流转的西洋琉璃、精致火器、域外香料却从未断绝。
明面上合规清淡,暗地里暗流汹涌,公私账目严重脱节。
所有暴利贸易尽数隐身,刻意避开官府监管与朝廷税收。
林昌站在一旁,越看越是心惊,低声在何明风身侧说道。
“大人,这账目根本对不上。”
“市面明明常年有西洋禁货流通,可官面台账里干干净净,一丝痕迹都查不出来。”
“摆明了是有人刻意做账、瞒天过海。”
何明风目光冷峻,缓缓点头。
“不止做账造假,他们是彻底垄断了海路,把朝廷的通商律法,变成了私人牟利的工具。”
“官面把控关口,水师默许纵容,巨贾依附权势,三方勾结,把整片沿海贸易死死攥在手里。”
为了印证心中猜想,何明风没有即刻返回船上,而是借着休整的间隙,带着林昌沿着海岸线僻静地带缓步巡查。
越往港口边缘走,周遭越是荒芜僻静,远离闹市监管视线的隐秘角落,藏着更多触目惊心的真相。
他接连发现数处被山石林木遮掩的隐秘小港,入口狭窄隐蔽,被人为遮挡伪装,不在官府公示的港口名录之中。
常年封闭、无人巡查。
这些隐秘海港水深足够停泊大型商船,路面留有新鲜的车轮碾压痕迹、货物拖拽划痕。
岸边礁石缝隙里,还残留着少许西洋船只用的特殊缆绳碎屑、异域货物残渣。
这些港口从不对外开放,从不登记贸易记录,却常年有船只秘密出入。
林昌看着眼前隐蔽的海港,瞬间联想到此前南洋作战最大的疑点,脊背骤然一凉。
“大人!属下终于想通了!”
“此前西洋残兵退守深山孤岛,与世隔绝、无援无补,却能粮草不竭、药材不断、军械源源不绝。”
“足足支撑数月缠斗,我们当时始终想不通物资来源,后来以为是真腊国王一手支撑。”
“可现在想想,真腊不过蕞尔小国,就算有粮草、药材,为何还能驰援军械?”
“原来根源就在这里!”
没错。
所有疑惑在此刻尽数串联、豁然开朗。
西洋残军远遁南洋绝境,本应孤立无援、弹尽粮绝。
却能持久作战、顽抗到底,靠的不是自身储备,而是沿海私港源源不断的暗中输送。
境内官商勾结,通过隐秘暗道、私闭海港,持续为外夷寇匪输送物资、传递情报、接济粮草,靠着祸乱海疆、出卖国策牟取暴利。
何明风站在僻静的海岸礁石之上,海风吹得他布衣猎猎作响,眼底彻底褪去所有温和。
此前在南洋作战,他只当是外夷凶悍、藩国私心作祟。
如今亲临沿岸、细查乱象,才彻底看清真相。
真正祸乱大盛海疆、滋养数十年海寇、勾结外敌作乱的根源,从来不是远在海外的夷人。
而是扎根朝堂、盘踞水师、垄断沿海的本土利益黑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