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0章 文弱是真的投,不足为惧是假的(1 / 1)

顾昭高烧了整整五天。

那一次晕倒之后,顾昭就再也没有真正清醒过。

高烧像一把火,烧在他身体里,烧得他神志模糊,不是在说胡话就是在昏睡。

军医用尽了办法——灌汤药,敷草药,用烈酒擦身,该用的都用了,但烧就是不退。

“伤口化脓太严重了。”

军医对巴雅尔说,“大人失血过多,元气大伤,又连续作战三天三夜不曾合眼,这烧要是再退不下去……”

他没有说下去,但巴雅尔听懂了。

那几天,巴雅尔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顾昭床前。

他给顾昭擦脸,喂药,换额头上的湿布,一刻也不敢松懈。

到了第三天夜里,顾昭忽然剧烈地挣扎起来,嘴里含混地喊着“守住”“北门”“不要退”,把巴雅尔吓了一跳。

“顾昭!”

巴雅尔按住他的肩膀,却发现他的身体烫得吓人。

顾昭没有醒,只是翻了个身,又昏睡过去了。

巴雅尔在床边坐了很久,忽然看到顾昭眼角滑下一滴泪。

巴雅尔愣住了。

蓟镇城墙上血流成河的时候顾昭没流过,被顾宏的人刺杀差点丢了命的时候没流过。

面对两千五百骑兵死战不退的时候没流过一次眼泪。

现在他在梦中哭了。

巴雅尔不知道他在梦里看到了什么,也不敢去想。

他只是在床边坐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忽然发现顾昭的烧退了一些,呼吸也平稳了不少。

“退烧了!退烧了!”

军医冲进来,把了脉,脸上露出劫后余生的庆幸,“高烧退了!大人这条命算是救回来了!”

巴雅尔站起身,走到院子里,深深吸了一口冷空气,然后一拳砸在院墙上,砸得指节渗出血来。

他不是高兴,是后怕。

又过了两天,顾昭终于睁开了眼睛。

他躺在衙门后堂的床上,透过窗纸看到外面的天光,觉得一切都不太真实。

他记得自己从城墙上走下来,记得腿忽然软了一下,然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来人。”

他喊了一声,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巴雅尔从外面冲进来,看到他醒了,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你终于醒了。”

“我昏了多久?”

“五天。”

顾昭沉默了片刻,想要坐起来,但浑身酸软得像一摊泥,根本使不上力气。

巴雅尔连忙扶住他,往他背后垫了两个枕头。

“蓟镇那边——”

“蓟镇好好的。”

巴雅尔停了一下,“大人,韩彪带兵追出去了,把北山部的残兵打了个落花流水,巴图蒙克被抓了,刘贵也抓了,阿尔斯楞带着三百骑兵归顺了朝廷。”

顾昭愣了一下,看着巴雅尔,似乎要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你是说,打赢了?”

“打赢了。”

“巴图蒙克被抓了?”

“被韩彪亲手从马上拽下来的,五花大绑押回来了。”

巴雅尔咧嘴笑了,扯动了脸上的刀疤,笑容看上去有些狰狞,但眼睛里全是高兴。

“这一仗我们赢了。”

顾昭靠在枕头上,闭了一会儿眼睛,再睁开的时候,眼眶是红的。

“韩彪呢?”

“回宣府了,顾宏被软禁了几天后就放了,但兵权不给他,朝廷那边据说马上就有敕令下来了。”

“韩彪现在管着宣府的兵。”

“他说等大人好了,要请您去宣府喝酒。”

顾昭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他靠在枕头上,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说话声、脚步声、车马声——都是蓟镇重新活过来的声音。

顾昭忽然笑了。

……

顾昭的伤势需要静养,但静养并不是躺着不动。

军医给他换了药,把伤口里的腐肉又清理了一遍,重新包扎。

顾昭疼得满头大汗,但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包扎完之后,军医开了内服的汤药和外敷的药膏,再三嘱咐:“大人,伤口不能再动了,否则得废。”

顾昭说了声“知道了”,转过头就问巴雅尔:“张家口那边怎么样了?”

巴雅尔把战后的情况一一向顾昭说了一遍。

张家口还在北山部手里,但巴图蒙克被俘后,留守张家口的人马已经散了。

巴图尔派人去接手,应该不会有什么抵抗。

何明风已经向朝廷上了奏折,请旨重建张家口榷场。

“何明风这个人。”

顾昭摇了摇头,嘴角却带着一丝笑意,“仗还没打完就开始想着重建的事,真是——做犁不做刀。”

巴雅尔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这句话?”

“何明风跟我说的。”

顾昭靠在枕头上,“刚开始我不太懂,觉得这人说话拐弯抹角的。”

“后来在蓟镇城墙上守着的时候,忽然就想通了。”

“什么道理?”

“犁地慢,但深。”

顾昭看着窗外的阳光,“打仗快,打完就完了。”

“重建慢,但能让这片土地重新长出东西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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