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8章 终达福州(1 / 1)

船沿着长江往下游走了一天一夜,在镇江府换了船。

镇江码头上有福建布政司派来的海船在等着。

是两艘福船,船身宽大,底尖上阔,适合沿海岸线航行。

官船只能在内河航行,入不了海。

换船的时候,沈庭玉抱着铁皮箱子最后一个过跳板。

海船的跳板比内河船的跳板窄,而且随着海浪轻轻晃动。

沈庭玉走到一半,脚下一晃,身子往左边歪了一下。

白玉兰从后面一把抓住他的后领,把他稳住了。

“多谢。”

白玉兰点点头,松开手。

福船出了长江口,从崇明岛南边绕过去,进入东海。

海水从浑黄变成了深绿,最后变成了深蓝。

陆地渐渐变成了一条细线,最后完全消失了。

四面都是水,一望无际的水,在日光下翻涌着,把船托起来又放下去。

何明风站在船尾,望着北边的海天线。

京城在北方,被一千多里的陆地和海洋隔在身后。

葛知雨在京城。

马宗腾在京城。

林靖远在紫宸殿的御案后面,每天面对着一叠叠奏折,其中一定有弹劾他的折子。

但何明风已经管不了那些了。

他现在要做的事在南方——在福州,在泉州,在漳州,在满剌加,在更远的海上。

海风从东南方向吹过来,带着太平洋的咸味和暖意。

福船的帆吃饱了风,鼓得像一面满月。

船头劈开海浪,白色的浪花从船舷两侧溅起来,在日光下碎成无数颗小水珠。

林昌走到船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笑了。

这是他三年多来第一次回到海上。

“大人,”他回头对何明风道,“闽江口还有五天,我闻到了。”

“闻到什么?”

“闻到福州的味道,榕树的味道,闽江泥的味道,海蛎煎的味道。”

何明风吸了吸鼻子。

他只闻到了海水的咸味。

白玉兰站在桅杆下面,仰头看着桅杆顶上的风向旗。

他左肩的旧伤在潮湿的海风里隐隐作痛,但他没有皱眉头。

他已经习惯了疼痛。

一个江湖人,疼痛是家常便饭。

周德清坐在甲板上,背靠着船舷,手里捧着他的西格利亚语法书。

海风吹得书页哗哗响,他不得不用手按住。

他的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在默念那些陌生的单词。

他五十多岁了,一辈子没出过京城。

这是他第一次看到海。

“周先生,”林昌走过去蹲在他旁边,“别背书了,看看海吧。”

周德清抬起头,看着海面。

海面上的波浪一层接一层,永不停歇。

远处有一只海鸥掠过水面,翅膀尖在浪花上点了一下。

“这海,”周德清捋了捋胡子,“跟书里写的不一样。”

“书上怎么写?”

“书上写‘海纳百川,有容乃大’。”

周德清道,“但书里没说,海是动的。”

林昌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

船队沿着浙江海岸线往南走。

过了舟山,过了台州,过了温州。

海岸上偶尔能看到渔村,灰瓦白墙,错落在山与海之间的窄窄平地上。

渔村外面的海面上,零星有几条渔船在作业。

但越往南,渔船越少。

过了闽浙交界处的分水关,福州的轮廓出现在海天线上。

闽江口像一张巨大的嘴,把海船吞了进去。

江水从闽西的山里冲下来,带着泥沙和落叶,在入海口处和海水的蓝色搅在一起,形成一道弯弯曲曲的分界线。

闽江两岸的山上长满了榕树。

那些榕树的树冠大得像一座座小岛,气根从树枝上垂下来,扎进土里,又长出新的树干。

一棵榕树就是一片树林。

过了一会儿,船快要到岸了。

天空中也开始淅淅沥沥下起了细雨。

码头上,知府赵继芳、市舶太监李诚、工部主事陆渊的迎接队伍已经等了很久。

旗帜在江风中翻飞,轿子排成一排,轿夫们蹲在路边抽烟。

何明风终于要上岸了,

雨不大,落在脸上像细针尖扎了一下就化开。

何明风从跳板上踩到石阶,靴底在青苔上滑了一下,白玉兰从后面伸手托住他的手肘。

“大人小心。”

何明风站稳,回头看了一眼跟在后面的船队。

沈庭玉正在指挥脚夫往岸上搬行李。

周德清站在船头,一手扶着栏杆,一手举着油纸伞,眼睛盯着岸上的人群。

林昌已经跳上岸,正跟码头上的一个老者用闽南话交谈,语速极快,手势翻飞。

钱谷从后面挤过来,手里捏着一份名帖:“大人,福州知府赵继芳、市舶司太监李诚、福州船厂工部主事陆渊都在前面的茶亭候着。”

何明风接过名帖看了一眼,递回去:“让他们等着,先去船厂。”

“不先去知府衙门?”钱谷愣了一下,“按规矩,知府衙门安排了接风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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