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3章 等待与行动(1 / 1)

“你说。”

“老汉这辈子最后悔的,不是卖了宝顺号,是把宝顺号交给他们运了那批货。”

“这条船后来被转卖到了温州,改了个名字叫‘瑞祥号’。”

“大人下西洋的时候,如果路过温州港,能不能帮老汉看一眼?”

“不用做什么,看一眼就行。”

“告诉它——老陈头还记得它。”

陈亚福说这番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托人去看一个多年未见的老朋友。

何明风看着他灰白浑浊的眼睛,说:“好。”

陈亚福点了点头,竹杖点地的声音渐渐远去,消失在回廊尽头。

偏厅里安静了很久。

何明风坐回书案后面,把铁皮箱子打开,将今天钱谷记录的口供放了进去。

箱子里现在有四份东西:沈庭玉的十二条船对照清单,秦师爷的陈州解饷明细账,李诚送来的海关旧档,以及陈亚福的口供。

四份东西从四个不同的方向汇聚到同一个点——韩金锁。

他把箱子锁好,钥匙收进袖中,对白玉兰和钱谷说道。

“从幽云到福州,这条路走了半年,韩金锁还不知道他已经被四面包围了。”

“只不过现在缺最后一环。”

白玉兰靠在窗边,手里翻着一根草茎。

“十二条船的走私记录、郑士通的签名、海关的存档,还不够?”

“不够。”

何明风坐下来,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这些证据能证明郑士通在泉州港放了十二条走私船出去,但郑士通是泉州水师的人,韩金锁在大同。”

“从泉州到大同,中间隔着几千里路。”

“郑士通完全可以说,货是放了,但不知道去了哪里。”

“韩金锁也可以说,大同的银子是从别处来的,跟福建没关系。”

“要钉死韩金锁,必须有一根线,把泉州港的走私货和大同的军饷直接连起来。”

“您说的那根线,就是陈州那个师爷?”

“秦师爷。”

何明风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已经整理好的案卷,翻到其中一页,“他是陈州知府吴守仁的刑名师爷,管了十年钱粮账目。”

“沈庭玉父亲的冤案就是他经手的文书,吴守仁倒了之后,他没有被锦衣卫抓到,带着一箱子账册跑了。”

他把案卷合上,“锦衣卫的通缉令上说他逃到了福建。”

“如果他还活着,他手里一定有一份陈州历年向大同解送军饷的明细账。”

“那份账上,会有韩金锁手下千户的签字。”

白玉兰把草茎从嘴里拿出来:“大人,你上次让林掌柜去打听这个人,有消息了吗?”

……

林德茂当天傍晚回来了。

他刚从泉州回来,身上还带着赶路的风尘,衣领上沾着碎草屑。

他进了偏厅,也不寒暄,坐下来就说话。

“人找到了。”

何明风把茶杯推过去。

林德茂端起来灌了一大口,用手背抹了一下嘴,继续说:“秦师爷不在泉州,在漳州。”

“藏在月港一个姓蔡的海商家里。”

“姓蔡的以前跑过陈州的药材生意,跟秦师爷有旧。”

“这两年秦师爷没出过蔡家的大门,街坊邻居都不知道院子里还住着一个人。”

“消息可靠?”

“蔡家的一个伙计是聚宝街老陈的侄子,老陈是我的人。”

林德茂顿了顿,“但是这个秦师爷现在很怕。”

“怕锦衣卫还在追他,怕韩金锁的人找到他。”

“老陈的侄子说,他每天晚上都睡不着觉,有一点风吹草动就往床底下钻。”

何明风想了想,转向白玉兰:“你去一趟漳州,带两个人,骑马走陆路。”

“路上不要张扬,到了月港也不要亮钦差关防。”

“找到人之后,告诉他三件事。”

“第一,锦衣卫的通缉令我可以帮他撤。”

“第二,韩金锁的人找不到他,因为韩金锁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盯上了。”

“第三,他手里的账册,我只要一份抄本,原件他可以自己留着。”

白玉兰把刀从墙上取下来,挂在腰带上:“他要不信呢?”

“那就告诉他,我是沈庭玉的东家。“

“沈庭玉的父亲是被吴守仁害死的,跟我查了吴守仁的罪证,现在是钦差行辕的账房。”

“秦师爷经手过沈家的案卷,他知道沈庭玉是谁。”

何明风站起来,“你跟他说,沈庭玉都不恨他,我更不会为难他。”

林德茂在旁边听着,忽然插了一句。

“大人,要不要我也跟着去?月港那边我熟,街巷门道都清楚。”

“姓蔡的家里我也能进去,不会惊动邻里。”

何明风看了他一眼:“你刚从泉州回来,不歇一天?”

“骑马去漳州也就两天路,到了漳州再歇。”

林德茂站起来,“人找到了,不赶紧带回来,万一风声走漏,他又跑了,再找就更难。”

何明风没有再劝。

他让钱谷从账上支了五十两银子,交给白玉兰做路上的盘缠和马料钱。

又让沈庭玉写了一封信,信上只有两行字:“秦先生台鉴:旧事已了,新事不咎。”

“见字请随来人返榕,沈庭玉拜上。”

沈庭玉写完之后,把信折好,递给白玉兰。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折信的时候手指在纸上按了一下,按出一个深深的折痕。

白玉兰把信收进怀里,去马厩牵了三匹马。

两个搭档,一个姓刘,一个姓陈。

三个人在驿馆门口翻身上马,白玉兰回头朝何明风点了一下头,然后一抖缰绳,马蹄踏过青石板,往南城门的方向去了。

马蹄声渐渐远去,被闽江口的晚风吞没了。

何明风站在驿馆门口的石阶上,看着暮色中的福州城慢慢亮起灯火。

船厂方向的敲凿声还在继续,陈木根带着工匠们在灯下赶第四根龙骨的榫眼,敲击声在夜风里传得很远。

他心里清楚,白玉兰这一趟来回至少六天。

这六天里,他能做的不多,只能等。

六天的时间不算长,但等人的时候,每一天都拉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