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2章 来信(1 / 1)

何明风把笔搁下,把两封信分别装好。

第一封交给钱谷,走正常的驿递,但要加密,派人亲自送到通政司。

第二封交给马宗腾安在福州城外驿站里的商队信差,走商路,不进官驿。

信使进来接信的时候,何明风对他说了一句话:“如果信被人截了,你不用管,自己能跑就跑。”

“信的内容他们拿到也无所谓——我就是想让他们知道我在查大同。”

信使点头,把信贴身藏好,转身走了。

白玉兰靠在门框上,问了一句:“大人,你放这个消息出去,不是等于告诉韩金锁你在查他?”

“就是要让他知道。”

何明风把桌上的墨迹擦干净,“韩金锁现在还不知道我已经把走私的证据锁在铁皮箱子里了。”

“他只知道我在福建招兵买马,造船练兵。”

“但他不知道我查到了什么。放一个模糊的消息出去——‘何明风在福建查到了走私案,涉及大同’——传到韩金锁耳朵里,他会怎么想?”

白玉兰想了想:“他会猜你到底查到了多少。”

“对,他会猜,会疑,会让人去打听。”

“他的人一动,就会有人看到他的人在动。”

“动得越多,露的马脚就越多。”

何明风坐下来,端起桌上的茶碗。

茶已经凉透了,他喝了一口,“他在幽云的时候账目做得滴水不漏,我在大同查了那么久都没查出破绽。”

“但现在不一样,现在他在明,我在暗。他不知道我手里有什么,只知道我有东西。”

“这种不确定,比直接弹劾他更让他难受。”

何明风放下茶碗,茶碗在桌面上磕出一声轻响。

“他难受了,就会犯错。”

“他犯了错,我就不用等到回京再动他。”

“也许在海上就能接到京城的消息——韩金锁被锦衣卫拿下了。”

“沈安那个人,从来不会闲着。”

何明风眉眼中似乎凝结了冰霜。

说话间,赵虎气喘吁吁地进来了。

“大人,夫人来信了!”

这句话落下,何明风眉眼间的冰霜似乎又一下子化开了。

葛知雨的信夹在一包衣服中间,衣服是巧手坊的针线活。

几件夏天的薄衫,针脚细密,叠得整整齐齐。

信很薄,只有一页纸。

“夫君见字如面。”

“巧手坊分号已于五月十六日开张,铺子在承天门外西首第三家,铺面不大,但光线好。”

“马大人帮忙找了两个本地绣娘,手艺不错,正在带。”

“幽云来的几个老绣娘也安顿下来了,住在铺子后面。”

“京城一切安好,勿念。”

“娘托人捎来腌萝卜一坛,寄了些在包袱里,你尝尝。”

“出海的时候,往北看一眼。”

信的最后一句——“出海的时候,往北看一眼”——写得比前面的字小一些,墨色也淡一些,像是写完之后犹豫了一下又补上去的。

何明风看着这句话,看了很长时间。

往北看一眼。

北边是京城,是承天门,是巧手坊分号。

她大概每天也会往南看一眼,虽然南边什么都看不到,只有闽江口的方向。

何明风拿起笔想写回信,铺开纸,笔尖悬在纸面上空了很长时间。

墨干了,他又蘸了一次。

他有些不知道该写什么。

说我在这里很好?

但他在船厂天天跟木屑和火药打交道,手背被碎木划了好几道口子,算不上好。

说我想你?

这话他这辈子都没在纸上写过,说不出口。

说我一定活着回来?

这话不能写。

写了就成了承诺。

承诺了万一做不到,信就成了遗言。

还是算了……

何明风把葛知雨的信叠好,塞进怀里。

晚上就吃了那坛腌萝卜。

腌萝卜又脆又酸,花椒味很足,嚼起来咯吱咯吱响。

当晚何明风没有回驿馆,在船厂待到很晚。

三条新封舟并排泊在码头上,桅杆上的绳索被夜风吹得轻轻晃动,船壳板上的桐油在月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

桐油的味道还没完全散尽,混着闽江口的潮水味和海泥的腥味,漂浮在夜空中。

船厂里除了值夜的更夫,没有人。

木屑在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远处的闽江口黑沉沉的,偶尔有一两点渔火在江面上闪一下就灭了。

何明风走到第一条封舟的船舷边上,伸手摸了摸船壳板。

木板被桐油浸得发亮,摸上去光滑而冰凉。

铆钉头一个个凸出来,排列得整整齐齐,像铠甲上的铆钉。

月光把何明风的影子投在甲板上,长长的,从船头拖到船尾。

站在船头往北看,北边是闽江口外面的海,海那边是长江口,长江口那边是运河,运河那头是京城。

京城承天门外西首第三家,有一间铺面不大但光线好的绣坊,绣坊里有个穿素色褙子的女人,每天都往南看一眼。

……

陈木根提前九天把第一条封舟交了工。

按他原来的估算,改钩子榫、换铁力木横梁、重做舵柄夹角。

这三样改动加起来要多花二十天。

何明风批了四千二百两银子的超支,他又从福州船厂的老工匠里硬凑出四个能凿大榫的老师傅。

带着徒弟两班倒,人歇凿子不歇,终于在第八十一天的傍晚把最后一道桐油缝捻实了。

傍晚的闽江口没有风。

江面平得像一面铜镜,夕阳照在水面上,把整条江染成了暗金色。

新封舟泊在船厂码头的尽头,船身被桐油浸得发亮,三道桅杆笔直地指向天空、

桅杆顶上的旗绳还没有挂旗,空空的滑轮在微风里轻轻转动。

船壳板的接缝处捻着桐油石灰,每一道缝都捻得均匀密实,用手摸上去光滑如镜。

陈木根站在码头上,离船还有二十步远,不走了。

他已经两个多月没有回过家。

吃在棚子里,睡在棚子里,每天最早一个到工地,最晚一个走。

有一次给龙骨凿榫眼,凿子打滑,在他左手虎口上削掉了一块肉。

他把伤口用布条一缠,继续凿。

后来伤口感染化脓,整个左手肿得像个馒头,他才让徒弟去找严郎中。

严郎中说再晚来两天这只手就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