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4章 登船(1 / 1)

伙夫们正在准备明天一早的干粮。

几百斤面已经揉好了,就等天不亮上笼蒸。

伙房后面的营房里,有人还没睡。

麦有金带着组里的火铳手在默念二十个官话新词,念完一个比一个手势,手势比完了才准上铺。

黄大彪把二十二个手势画在一块旧布上,每晚睡前对着布比划一轮,比完了才闭眼。

麦有土的左手纱布拆了好几天了,新皮肤嫩红嫩红的,握铳的时候还疼,但他没再提。

钱谷把明天要发的最后一批文书整理好。

给福州知府赵继芳的函,告知船队明日离港,驿馆即日交还。

给广东布政司的牒文,催促广州、潮州、惠州三处卫所提前预备好借调兵员的花名册。

给京城的最后一份奏报,附了九十天训练的汇总、实际编入船队的人数、以及沿途计划停靠的港口。

他写完之后把笔搁下,揉了揉发酸的手腕。

“大人。”他对着院子里喊了一声。

何明风从偏厅门口转过身,走进院子。

钱谷把奏报递给他过目。

何明风就着月光看了一遍,在末尾加了几个字。

“臣明风即日率船队出海。伏惟圣鉴。”

然后把奏报还给钱谷。

“明天一早发出去,走驿递。”

夜渐渐深了。

伙房的灯灭了,营房里的声音也停了,只剩下院子里榕树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和远处闽江口的潮水声。

潮水正在涨,一浪一浪地拍打着码头,声音从船厂方向传过来,闷闷的,像是大地在呼吸。

海风从外洋方向吹进来,带着海水的咸味和远处岛屿上不知名的花香。

白玉兰擦完刀,走到院子里,在何明风旁边的石阶上坐下。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白玉兰说了一句:“明天走了。”

“嗯。”何明风说。

“还回来吗?”

“回来,回来之后,还要去大同。”

白玉兰没有再问。

他把刀靠在膝盖上,仰头看着月亮。

钱谷从屋里走出来,把泡好的热茶放在竹桌上,给何明风和白玉兰各倒了一杯。

然后他自己也坐下来,捧着茶杯,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沈庭玉也出来了。

他站在廊下,靠在柱子上,月光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再后来林昌和周德清也出来了,两个人并排坐在偏厅门口的门槛上。

所有人都没有进屋的意思。

没有人说话,只是坐着,听着闽江口的风,喝着钱谷泡的茶。

月光把院子照得很亮,铁皮箱子在竹桌上静静躺着,锁头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何明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已经移过了院子中央的榕树顶,正挂在西边的天上。

再过几个时辰,天就亮了。

天一亮,船就出海。

半个时辰之后,院子里的人陆续散了。

何明风一个人在院子里又坐了一会儿。

他从怀里掏出葛知雨的那封信,就着月光又把最后那句话看了一遍。

“你出海的时候,往北看一眼。”

他把信叠好塞回怀里,站起来,走到院子中央,仰头往北看。

北边的夜空很干净,没有云。

几颗大星挂在天上,北极星的位置微微偏东,在榕树顶上方一拃远的地方闪烁着。

那颗星从幽云到京城,从京城到福州。

从福州到这个院子里,一直挂在那里,没有动过。

他低下头,转身走进屋里。

……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闽江口的薄雾还没散。

伙房的烟囱已经冒起了烟,蒸笼里的馒头正在上气,面香混着海风的咸味飘满了整个船厂。

三条新封舟和五条旧巡检船在码头上排成一列,桅杆上已经挂好了旗。

码头边上摆着最后一批要装船的补给。

用草绳捆好的火腿、竹篓装着的咸菜、木桶封着的淡水,在雾气中堆成一座一座的小山。

船工们扛着补给箱在跳板上跑上跑下,嘴里呼出的白气在晨风里一冒出来就被吹散了。

驿馆里所有人都起了。

白玉兰把擦好的刀挂在腰上,从马厩里牵出马,最后检查了一遍马鞍肚带的松紧。

钱谷把昨晚批好的文书用油布裹好,交给了等在门口的信差。

沈庭玉已经提前把随船的铁皮柜子搬上了码头,正蹲在旁边用毛笔在每口箱子上编号。

林昌和周德清在屋里最后对了一遍那句话,周德清把语法书塞进随身包袱里。

林德茂和阿泰天不亮就赶到码头,正在跟船老大核对最后一批淡水和干粮的数量。

黄大彪带着疍户组从营房里出来,赤着脚踩在清晨冰凉的石板上。

有人打了一个哈欠,马上被旁边的同伴用手肘捅了一下。

何明风站在驿馆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间住了三个月的院子。

院门虚掩着,里面已经打扫干净,石阶上还留着昨晚茶壶搁出的水印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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