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5章 吃了眼界的亏(1 / 1)

张居正闻言愣住。

这个问题让他一时间有些恍惚。

帝师吗?

如果是站在皇帝老师的角度,他自然是希望朱翊钧能执掌天下权柄,政令朝发夕至,底下人无不听命。

百姓?

好像也不是。

如果真的是为了百姓,那他就不会首先想到的是满朝大臣人心惶惶。

这么一来,答案呼之欲出。

不在其位,不谋其政。

张居正可以为了民生,为了天下大兴变法。

可说到底,他也是出身军户的士大夫一员。

他愿意在一条鞭法,业银改革上牺牲一部分利益,因为只需要牺牲一部分。

许多士大夫也愿意这么做。

物质上的圆满,往往会追求精神富足。

舍弃小部分利益就能满足那份心中忧国忧民的虚荣,以彰显自己的高高在上。

他也可以全心全意的教导皇帝,将治国大权一点点移交。

现在要他交出能制驭皇帝的权柄,他……舍不得。

也可以说是不忍心劳动成果被败坏。

但终究是不舍得。

“你这孩子说话,可是够刁钻的。”

张居正似是一瞬间老了几岁,眼中素来锐利的光芒黯淡几分。

林琅摇摇头,上前给他倒了杯水。

“我很赞同伯父说的,皇帝也需要人来制衡。”

“可咱们不能光说坏处不说好处。”

“业银这么好的事,为什么还要先从辽东试点?”

“谁都知道工事可兴国,为什么做点实事还这么难?”

“不恰恰是能制衡皇帝的人太多了吗?”

“做任何事都要想着先妥协,缓步推进,看看反应。”

“这份制衡,在我看来更多的是枷锁,这一点,伯父比我看的清楚。”

张居正叹了口气。

作为万历变法的带头人,他当然比任何人都清楚其中阻力。

与人斗其乐无穷。

这句话说起来挺好,真实的情况是所有人都在玩弄权术,尝试操纵他人。

“你只说好处,坏处呢?”

“假如皇帝为了一己私欲,使得民怨沸腾,天下民不聊生。”

林琅笑了。

主要是老张这忧心忡忡的模样,实在是有点招笑。

“伯父说的是假如。”

“说明您也不敢保证皇帝一定会荒淫无道对吧?”

张居正没有反驳,“嗯。”

林琅露出几颗白牙,“人都有脑子抽风的时候,所以个人的意愿无法预料,但集体的决策可以预测。”

“皇帝当家会发生什么说不好,百官做主会发生什么就不用多说了吧?”

张居正瞳孔一缩,浑身毛孔似乎随着两句话打开一般。

集体决策可以预测!

百官,也就是士大夫从小灌输的思想就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其中,修身齐家在前。

臣子对国家的兴亡不需要背负责任,必然是先想办法替自己捞好处。

不排除有海瑞这种品德高尚的人。

第一,这种人是少数。

第二,还有一个全覆盖的问题。

党争。

不论是谁,只要戴上乌纱帽,必然要有同党。

有了同党就有党争。

海瑞不也想着打压贪官群体,组建清官队伍吗?

党争在太平年没有太大影响,就是你搞我一下,我搞你一下。

一遇动荡,在缺少强有力的中央集权管制下,立刻变成各自为政,派系林立。

百官当家做主的预测,是真正的天下大乱。

六部各自为政,地方只顾抱紧大腿,再无人关心民生。

这,恰恰是自明末到南明覆灭的病灶。

想到此处,

张居正再次看向林琅,似是第一次看到这个女婿。

一身蟒袍,眉目飞扬,尽显意气风发!

在自己面前恭恭敬敬,却不似几个儿子那般小心翼翼。

能为了几个女人让自己狼狈不堪,又能三言两语说清朝政。

他忽然觉得自己是不是真的老了。

貌似先前的印象有点刻板,或许,这孩子考科举在策论上还真有一番见地。

张居正抬手道:“坐吧。”

“多谢伯父。”林琅嬉皮笑脸的一屁股拍在椅子上。

张居正静了静心,继续道:“二者不可独大,要做的更应该是平衡。”

“你还是没有回答我的话,假如皇帝为了一己私欲,使得民怨沸腾,天下民不聊生,该当如何?”

林琅满不在乎道:“真有那么一天,百姓拉旗造反就是了,这天底下造反的还少吗?”

张居正听得打了个激灵。

乖乖。

你小子是真敢说啊。

但道理没错。

被百姓推翻,或间接推翻的王朝不在少数。

皇帝不给活路,他们自是会提着脑袋换个皇帝。

再直白一点,皇帝所谓的爱民如子,爱的是自己屁股下面的龙椅。

只要不是好大喜功,皇帝吃点喝点玩点不算什么。

亿万人,每人给俩铜板也够皇帝潇洒的。

问题在于皇帝沉迷吃喝玩乐,会疏于管理底下的各项目经理,导致上行下效,逼得金字塔最底下的百姓没活路。

“这话在外千万不要乱说。”张居正提醒道。

“我知道。”

林琅笑嘻嘻道:“咱爷俩这不是关系近嘛,我在您面前就爱说实话。”

张居正下意识忽略后半句,沉吟道:“假如,万一将来皇帝对你不满呢?”

“那就辞官走人呗。”

林琅摊手笑道:“说实话,我对做官真没啥追求,这官做多大是大啊。”

“真有那么一天,我就带着若兰、杜薇、长公主,可能还有其他人和和美美过日子。”

张居正一愣,抬头看着洒然的林琅。

发现竟是说的真心话。

这就稀奇了。

竟然真有人能尝到做官的滋味能戒掉的?

如此他心里松了口气,皇帝就算再不是东西,还不至于拦着不让功成身退。

哪怕他和朱翊钧关系最僵的时候,只要放权辞官走人,朱翊钧绝对会保证后半生的富贵。

因为一旦痛下杀手,日后再无人会替皇帝效力。

“你倒是想得通透。”

张居正感慨道:“不过,大概不至于此。”

“你太懂得边界,即便想恨你都找不到理由。”

林琅嘿嘿笑道:“那是,我这人……”

“说说归耕所吧。”张居正打断了他要顺杆爬的想法。

林琅被中断施法,憋的很是难受,“就是想把人安排到税官,还有御马监,您也知道,皇宫安危是个大头。”

张居正点点头,等了一会儿皱眉道:“然后呢?”

“什么然后?”

林琅茫然问道。

张居正愣了一下。

不是。

你忙活半天就为了收个税,安排个御前警卫营?

要说还是吃了眼界的亏。

老张之所以发慌,是觉得朱翊钧要搞一场清洗朝堂的政变。

那可是朱氏宗亲啊,哪怕只来个三五百,许个可封亲王的空头支票,这些宗亲就是实打实的死士。

再拉拢一批不得志的文臣武将,让御马监从中使使劲,三大营和五城兵马司不就到手了?

合着你们俩气势汹汹,就是为了给那群穷亲戚安排个工作。

诚然,

这些宗亲的到来会加大朱翊钧的话语权。

可还不至于造出个一言堂的独夫。

而在林琅和朱翊钧看来,这已经很牛逼了好吧。

至少不用担心哪天宫城失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