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简修拿出一页纸递了过去。
林琅接过看了两眼,发现是翰林院修的史。
【万历八年,始造煤茧,西山煤商辐辏,煤课益增,惟室宇卑隘者,苦其烟薰。】
略过那些晦涩用词,林琅一眼就发现了问题所在。
“皇帝呢?”
张简修面露无奈,“问题就出在这儿,昨天我带人去查煤铺的时候,二哥就留了个心眼儿。”
“昨晚翻了一宿,发现修史的故意把皇帝隐去了。”
要说这种事不算稀奇。
尤其是放在朱翊钧身上的春秋笔法更是玩出花了。
在关于万历三大征的记载中,只写下宁夏平、朝鲜平、播州平,完全不提这三场硬仗的武功。
最后留下一句三场征伐巨大耗损。
明里暗里指大明之亡,始于这三场由皇帝拍板的大征。
可如果不打这三场仗,大明只会亡的更快。
不打宁夏之役,西北就成了藩镇割据,各地总兵必定会纷纷效仿。
不打播州之役,西南土司将脱离大明管控,云贵川三地祸乱无穷。
不打朝鲜之役,朝鲜覆灭,日本以朝鲜为跳板,进而染指大明,其余藩国兔死狗烹,朝贡体系彻底崩塌。
不论怎么说,这三场军事战争都是朱翊钧富有长远战略的决策,免于大明受到三方夹击。
唯一的问题是短期代价太高,高到倾尽所有,掏空家底。
除了三大征,其他方面文臣也在闹幺蛾子。
像平日里的起居注,朱翊钧不上朝,不补官员,就用怠、荒等贬义词形容,只字不提身体有病。
写大臣上疏劝谏,多写疏极论其害,凸显大臣忠直,奈何皇帝不听话。
最经典的莫过于写民生,遇到灾年蠲免税收时,只写一句诏免结束。
要是听话的皇帝,则会写成‘某地大灾,帝悯之,诏免其赋,民大悦。’
“这是谁写的?”
林琅攥着那页纸轻声问道。
张简修撇撇嘴,“还能有谁,状元郎张泰征呗。”
“果然是他。”林琅点点头,却是拿张泰征一点办法没有。
史官敢用春秋笔法,就是因为写的是事实。
去其美,存其弊。
起居注里写朱翊钧不顾形象,弄得满身污渍。
再写推行藕煤,刻意不让二者联系在一起。
民间的记忆力很差,今年对藕煤感恩戴德,明年大概就忘了这回事。
只留下史书上的略带讥讽的批判。
关键这种事你拿他没招。
只要朱翊钧敢去要名声,反手就能被骂沽名钓誉。
孙暹在宫里这么多年,啥场面没见过,当即皱眉道:“你得罪礼部尚书了啊。”
“又是在史上动手脚,又是鼓动百姓给你送礼的。”
“这是憋着整死你呢?”
林琅哈哈一笑,“这话要是搁去年我信,现在整死我,他也得有这个本事。”
“孙叔别拧着眉了,我自己心里有数。”
“你确定能行?”孙暹不放心问道:“这种事往小了说是误会,往严重了说,那就是君臣生嫌。”
林琅嘿嘿笑道:“我这人文不成武不就,唯独打人情走关系有那么一丁点的造诣,您了就放心吧。”
闻言,
孙暹摸了摸无须的下巴笑了起来,“这话倒是不假,想当初咱都被你哄得团团转。”
“那你自己悠着点,有什么需要尽管吱声。”
林琅点点头,“还真有需要孙叔的地方,劳烦您帮忙安排一队番子去趟山西蒲州,帮忙盯着点张四维的老窝。”
孙暹笑眯眯道:“成,正好最近听说山西煤商闹得厉害,拿这个当由头正好。”
说着,他站起身从袖子里掏出一块牙牌。
“这是你提督千户的腰牌,回头有事直接去叫东厂番子去办就行。”
【东稽事厂提督千户·忠字贰号】
这块腰牌本来就是林琅该拿的,自打弄死假爹以后,他就挂着东厂千户的职,负责查明林大器死因。
查不查的无关紧要,但官职是实打实的。
林琅美滋滋的揣进怀里,身上又沉了一分。
孙暹回去东厂请驾贴,留下张简修盯着林琅。
“我干点啥?”
林琅顿了一下,“呃,没什么需要你的。”
张简修认真道:“别啊,你这出了这么大的事,我身为舅哥岂能袖手旁观,让我做点什么呗。”
见他语出真诚,林琅想了想道:“那你帮我找一个人。”
张简修摩拳擦掌,“找谁?”
林琅:“不知道名字,只知道人在外城,是个八十来岁的老头。”
“老头?”
“这老头不是凡夫俗子,你去帮我问问他平时吃的什么,想办法把食谱弄过来,记住,不惜一切代价!”
……
张府,括弧不是张大学士府括弧括死。
“父亲,好几个矿主都被抓到东厂了,咱们这么做不会出事吧?”
张泰征面露焦虑,“而且张嗣修把我写的史稿撕了去,怕是已经让张居正知道了。”
“你怕个什么?”张四维不满的瞪了他一眼,“别说东厂,就算是天王老子也查不到咱们头上。”
“那史稿张居正知道也无妨,就是皇帝知道也不能拿你怎么样,写史就该中肯,没人会挑你的理。”
张泰征知道这个道理。
可他毕竟是今年才进的官场,第一次干这种事难免心里发怵。
“那真能扳倒林琅吗?”
张四维平静道:“他现在如日中天,只要不是谋反,哪会轻易倒下。”
“真正要做的是剥离羽翼、侵蚀声望、断其根基,最后再给予一击致命。”
“他的根基在天家。”
“这种事急不来,应当徐徐图之。”
张泰征若有所思,“那皇帝能信吗?毕竟百姓感念林琅恩德这种事,只要他去自辩应该就行了吧?”
“自辩?”
张四维摇头失笑,“怀疑这种事哪里辩的清呢。”
“就如怀疑一个妇人出了墙,即便她辩的再清楚,仍会让丈夫心里留下隔阂。”
“今日他辩一次,明日再辩一次,久而久之,他纵使再伶牙俐齿又怎能辩的清呢?”
“脏水只要沾上,这辈子就别想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