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壮汉子喊了一个时辰,走过路过的百姓纷纷犹如看见洪水猛兽般错过,没有一个靠近他们。
“黑姑娘,您看?”中年精壮汉子嘶哑着快要冒烟的嗓子,询问道。
黑白眼珠子转了一圈,又有了新主意。
“跟大家说,欢迎前来状告,告一状,赏银百两。”
“明白。”中年汉子点头道。
回头跟另一名汉子交代了一声,两个人同时喊起新的揽客口号。
“走过路过不要错过,有冤报冤,有仇报仇,快来告上一告。告一状,赏银百两。”
赏银百两一出,惊出路人无数,连衙门里正忙着把刚整理好的卷宗又翻出来整理的元礼都快步走了出来。
“捕头。”李中洋热泪盈眶。
他就知道,他心目中完美无瑕的元捕头,定不会放任黑白在堂堂衙门口胡闹。
李中洋收拾心情重整旗鼓,准备着立即跟随元捕头冲锋陷阵斩妖除恶。
哪知元礼只是双手抱胸倚在墙上神情淡然远远看着,并无上前斩妖除魔之意。
黑白很快被里三层外三层围了起来,怀疑,好奇,疑惑,炙热的目光投向她。
“真,真的有赏银百两?”有人壮着胆子问道。
黑白没废话,只是冲中年精壮汉子看了一眼。
汉子立即从怀里掏出一大垒没有上万也有数千两银子的银票,拍在黑白跟前的桌子上。
人群里马上传来阵阵惊讶的抽气之声。
都是些辛勤劳作养家糊口的寻常百姓,怕是在梦里,都没有见过这么多银票。
“只要告一状,就可以得到赏银百两?随便怎么告都行。”立即便有人发文道。
黑白刚要点头,一直作壁上观的元礼却开口道。
“当然不行。必须是符合状告条件,方能领取赏银。”
虽然不明白元捕头为何要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但黑白还是点了点头,“对。”
“我要状告赵大。”重赏之下必有勇夫,立即有一名瘦小男子跳出来提告。
“你要告他什么?”黑白立即容光焕发站了起来,准备洗耳恭听。
“前日推牌九,他欠我二两银子没还。”瘦小男子道。
“下一个。”黑白顿时没好气道。
赌债不属于律法受理的范围,双方自行解决。
“我要告崔家娘子。”一个腰上围着一条土黄色围裙的中年妇人举着手道。
“你要告她什么?”黑白满怀期待看向妇人。
“崔家娘子前日偷了我种在院子里的几棵蒜苗。”
“下一个。”黑白期待落空,有力没气道。
几棵蒜苗,价值微薄,不在律法的受理范围之内。
“我要告刘大爷,他刚才走路的时候撞了我一下。”一个正值壮年的男子指着一个悬车之年的老人,道。
黑白怒瞪了男子一眼,道:“滚。”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百两之下突有仇恨。
新仇旧恨总是有的,只要再努力想一想。
平日里虽偶有口角,但相处还算和睦的乡里乡亲搜肠刮肚翻出早已埋入黄土的往日不愉快,要状告街坊邻居。
黑白刚开始还耐着性子听着,指望能从中找到一些上得了公堂的案子。听了一个时辰,终于在听到一位拉着七八岁男童的中年男子,高声叫嚷着要状告另一个三十岁上下男子一岁时在自家院子随地大小便后,掀桌暴走。
“我要告那头没出息的老黄牛。”一个苍老悲愤的声音自黑白身后传来。
黑白回头,看到一个脸上写满岁月风霜,腰弯成虾米状的佝偻老人,拄着一根拐杖,满脸悲愤道。
“您要状告一头牛?”黑白以为自己听错了,再次确认道。
“对,就是状告那头不争气的牛。”老人把拐杖在地面上重重敲了一下,愤愤道:“花了我辛辛苦苦攒下来的十两银子,好吃好喝供着,到田里从不卖力干活。春耕就要开始了,老婆子要买药,小早子要上学堂,都指望着它。可它就是不干活!我们一家老小还怎么活?我要告它,请大人责罚它,命令它好好干活。我们一家老小都指望着它呢。”
老人说着说着,满腔的悲愤只剩下悲痛,似乎再也承受不住生活的重压,一屁股坐到地面上,抹起泪来。
地板落满尘土,还透着初春的凉意,不宜久坐。黑白连忙把老人搀扶到自己方才坐过的椅子上,柔声劝道。
“老人家,莫着急,我会替你想想办法。只是这牛,可能告不得。”
“怎么告不得!”老人闻言重燃怒火,干枯的右手拍着桌子上,怒道:“都说官府大人是青天大老爷,有什么过不去的难关,都可以找官府告上一告,怎么我就告不得!”
“上官府告的都是人,哪有告一头牛,你是老糊涂了吧!”围观人群里,有人嗤笑老人年纪大了不明事理。
“哪里是老糊涂了,分明是老谋深算,想要这百两银子,又无甚可告编出来的。”有人讥讽老人见钱眼开胡搅蛮缠。
此言立即响者众,不少百姓纷纷附和道,铺天盖地的恶言恶语向老人砸过去。
“就是就是。”
“真是为老不尊。”
“想钱想疯了吧。”
“精明的老头子。”
“老头,你怎么不去告耗子?怎么不编说耗子把你的存粮吃了。”
“老头,拿了这百两银子,你有这个命花吗?”
总有一些将礼义廉耻踩在脚下的市井小民,在欺压老弱病残之时兴趣极其高昂、心肠极端歹毒、出言极尽恶毒,让侠义之士即使躺在棺材里都忍无可忍要跳出来替天行道除之而后快。
黑白撇了中年汉子一眼,汉子立即心神领会,身形迅速动了起来,行云流水般在人群中穿梭而过,准确无误赏了这些逞口舌之毒不知尊老为何物的市井小民人均一个大嘴巴,打得他们晕头转向找不着北。
“你,你们……咳咳。”老人被恶言恶语气得七窍生烟,吹鼻子瞪眼捂着心口,气都差点顺不上来。
黑白连忙扶着他,拍着他的背给他顺气。
“你们胡说八道什么!”李中洋快步跑过来,站在老人身旁指责众人,为老人辩解道:“李老伯不是这种人。李老伯家里的老黄牛病了,下不了田,他为此已经忧心忡忡了许久。”说完,又转向老人,从怀里掏出几两碎银子,想塞到老人怀里,“李老伯,您收下这些钱,再去买一头老黄牛可好?”
“我不能要你的银子,谁的钱都不是大风刮来的,你也不容易。”老人把钱塞回李中洋怀里。
“其实我挺容易的。”家境优渥,自小衣食无忧过得确实挺容易的李中洋说着,又把钱塞过去。
“我李虎活了五十三年,每一个铜板都是我堂堂正正赚来的,我不接受任何人的施舍。”老人骤然怒发冲冠,手上顿生神力,一把把银钱推开,把李中洋也推得踉跄了一步。
李中洋拿着碎银子愣住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姑娘,”李老伯转向黑白,有些浑浊的眼睛里有了泪光,“药铺的大夫跟我说,你是讼师,职责是为了这世间不平之事,代百姓向官府讨个公道。我十五岁从军,十五年来,我在战场上冲锋陷阵从未有过片刻退却,我尽到了一个士兵的本分。现在我老了,冲不动了。我花了十两真金白银买了一头牛,它却不肯尽牛的本分,连替我下地耕田都不行?姑娘,你说,这还有公道可言吗?这个公道该不该讨?!”
战场残忍生死无情,老人勇往直前不曾后退一步,他挺过去了,他尽了自己的本分。他掩埋战友的尸首,看着守卫了十几年的边境,带着对国对民对战友的问心无愧回到家乡。可是生活残酷举步维艰,在日思夜想的家乡,独子儿媳因意外过世,家里只剩一个卧病在床的妻子和一个年幼的孙子等着他养活。他不怨声怨道不怨天尤人面朝黄土背朝天辛勤劳作,实在是干不动了,耗尽家中积蓄买了一头老黄牛,希望能为他分担些苦难。可到底他做错了什么,竟然连这头牛都不愿帮助他。
风烛残年的老人落了泪。
对这个曾经勇敢坚韧的老人来说,生活实在是太难太难了。他一腔的悲苦,又该去向谁诉说。
“该,我来为您讨这个公道。”黑白安静听完老人的控诉,神情如铁答道。
她拿起桌子上的笔墨,铺开纸张,挥毫泼墨把状书一挥而就,稳步走到元礼跟前,递过去。
“原告李虎,讼师黑白,要向官府状告一头不尽忠职守的老黄牛。”
元礼目光如水看着她,接过讼状,沉吟片刻。
“原告适格,被告明确,事由具体,符合受理条件,西城区区衙受理你的讼状。”
犹如一盆滚沸的开水倒入炙热的油锅,整个意城炸开了锅。
郭显时一案,意城一开始喊杀声一片。黑白讼师说不能杀。本路杀出个有嫌疑的林红月,众人以为黑白会把所有事情推到林红月身上替郭显时脱罪。谁知黑白却力证林红月无罪,把罪行揽到郭显时身上。郭显时毒害洪羽,黑白为郭显时辩护,在百姓看来,黑白与洪羽便是仇人,可黑白却费尽心思找到雪曰为洪羽配制调理身体的药方。
黑白行事从来不按常理出牌,她像一个谜团,越来越勾起意城百姓浓厚的兴趣。
越看不懂,越想搞懂是人的天性。
意城百姓疑窦顿生却又兴高采烈奔走相告,从来不走寻常路的讼师黑白又搞事情了。她这次要告一头牛!告一头牛!一头牛。
意城百姓劝人大度时,总爱说一句话,你跟一个畜生计较什么!
现在,黑白讼师跟一头牛较上劲,她要把一头牛告上公堂。
从来没有容易的人生,现在意城的牛生也不容易。
一夜之间,意城的黄牛水牛野牛甚至牛蛙都在瑟瑟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