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8章 他站在光影里(1 / 1)

马车在颠簸的路上又走了一会儿,车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马蹄声、呼喊声、兵器碰撞声,隐隐约约地从前方传来,越来越近。

驾车的暗卫声音一紧,压低声音朝车厢内禀报道。

“主子,外面的情况似乎不太好!”

“前方有人拦截,来势汹汹,像是冲着咱们来的!”

车厢内,小燕子和柳娘对视一眼,两人皆是精神一振。

是尔康和萧剑来了!

她们等的援军终于到了!

然而还没等柳娘开口用永琪的声音回应,那暗卫又补了一句,语气中带着几分困惑。

“不过......看着不像是福统领带着人追过来的。”

“那衣着打扮不是明黄色的正规军,倒像是......不知是什么路数的人。”

小燕子和柳娘刚刚振奋起来的心又悬了回去。

不是尔康的人?

那会是谁?

难道是永琪的其他仇家?

还是皇上另外派出的暗桩?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担忧。

柳娘定了定神,清了清嗓子,用永琪的声音沉声问道。

“可看清了?有多少人?”

车外没有回应。

那暗卫显然已经被卷入战斗,无暇答话了。

取而代之的,是铺天盖地的兵器碰撞声、喊杀声、马蹄声,从四面八方涌来,越来越密集,越来越激烈。

整个香山脚下仿佛变成了一座沸腾的战场。

车厢内,小燕子和柳娘紧紧靠在一起,两人都侧耳倾听着外面的动静。

她们不确定外面这批人究竟是什么来路。

她们知道镇南军中仍有永琪的旧部与内应,会不会是那些人赶来了?

虽然从皇上那边得到的最新消息是镇南军中的叛徒已被尔泰悉数剿灭了。

可谁知还会不会有别的什么势力藏在暗处?

又或者是某股与永琪反目成仇的势力,趁着这个机会前来截杀?

两人现在唯一可以确定的是,来的不是尔康和萧剑。

那么外面的人,究竟是敌是友?

两人都微微皱眉,心中犹豫,考虑着同一个问题。

【要不要出去看看?】

可如果出去之后发现确实不是自己人,那她们就是自投罗网。

岂不是刚出狼窝,又入虎口。

然而奇怪的是,外面的战斗虽然激烈,却始终没有人对这辆马车发起攻击。

刀剑声、惨叫声、马蹄声围绕着马车此起彼伏,却没有一声是冲着车厢本身来的。

就好像有人在刻意保护这辆马车,不让任何人靠近。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外面的厮杀声渐渐稀落下来,却仍未完全停止。

小燕子咬了咬牙,低声道。

“不能再等了。”

“我得出去看一眼,您守着永琪,若是情况不对,您就用他当人质。”

柳娘一把按住小燕子的手腕,压低声音道。

“二少夫人,你不能去。”

“听这个声音,外面来的这帮人应该不会少。”

小燕子急声道,“那总不能干坐着等吧?”

“万一外面是来救我们的人呢?”

柳娘摇头道,“那也该属下去。”

“属下是暗卫,探路是本分。”

小燕子瞪了她一眼,“您是暗卫不假,可尔泰走时说了,您也由我调遣。”

“而且,不是我出的这个主意,您便不会跟过来!”

“如今有了危险,我也更不能让您去送死!”

两人正低声争执着,谁也不肯让步。

忽然间,外面的声音停了。

所有的喊杀声、兵器碰撞声、马蹄声,在一瞬间全部消失了。

当两人注意到这点时,皆是一愣。

两人对视一眼,停住了话头,屏气凝神。

因为安静下来,对她们而言,绝不是什么好兆头。

这意味着外面的战斗已经结束了。

而能在如此短暂的时间内,将永琪那包括近百名精锐暗卫和剩余残兵的一千二百人,全部解决掉,来袭之人的实力可想而知。

当然也有可能是对方败了。

但这种可能极小,因为永琪剩下的兵力,在与尔康休战以后,接连逃亡,根本没有时间恢复体力。

不过,对于小燕子和柳娘来说,现在不论胜出的是哪一方,都绝不好惹。

车厢内的空气像是凝固了一般。

两人谁也没有再说话,只是不约而同地握紧了手中的武器,目光紧紧盯着那扇紧闭的车门。

车厢内只剩下两人细微的呼吸声,还有更轻浅的心脏在胸腔里猛烈跳动的声音。

就在这时。

“哒、哒、哒......”

马蹄声从远处传来,不紧不慢,节奏分明。

不是大队人马冲锋时那种杂沓如雷的声响,而是只有一两匹马、缓步靠近马车的声音。

那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最终在马车旁停了下来。

紧接着,是翻身下马的声响,然后是靴子踩在落叶与碎石上的脚步声。

外面的人,似乎正一步一步,朝着车门走来。

小燕子和柳娘的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

两人手中的武器握得更紧了。

脚步声在车门外停住了。

片刻的沉默之后,车门被人从外面一把拉开。

一阵秋风裹着山林草木的气息猛地灌入车厢,将那低垂的车帘吹得高高扬起,飘飘洒洒地拂过小燕子的脸颊。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车厢,将门口那道身影镀上了一层金色的轮廓。

小燕子眯起眼,被那片刺目的阳光晃得几乎睁不开眼。

但她知道,此刻绝不能犹豫。

无论来人是敌是友,她都必须抢占先机。

若是尔康或者萧剑,她根本伤不到。

她都没有等眼睛完全适应光线,手腕一翻,手中的匕首便带着一股凌厉的劲风,直直刺向车门处那道身影的腹部。

“叮”的一声脆响。

对方拔剑格挡,剑刃与匕首相击,迸出一串细碎的火花。

那人力道极大,却收放自如,一剑格开她的匕首之后,便没有再进一步反击,只是稳稳地横剑于身前,挡住了后续的攻击路线。

小燕子借着这一击的反震之力,眼睛终于适应了那片刺目的光影。

她抬起头,迎着那片逆光,看清了那个人的轮廓。

高大挺拔,肩宽腰窄,一手按剑,衣袂在秋风中微微翻飞。

然后她看清了那张脸。

她的呼吸在一瞬间变得急促起来,胸膛剧烈起伏着,握着匕首的手指微微发抖。

那是......

那是她日思夜想、朝思暮想的人。

那是尔泰。

是她的尔泰。

他站在车门外,午后的阳光从他身后洒落,像是为他打了一束追光。

他的目光穿过那道被风吹起的车帘,直直地落在她脸上。

小燕子握着匕首的手停在半空中,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她就那样望着他,望着那张她日日见,却又日日见不到的脸。

她的眼眶渐渐泛红,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尔泰也没有动。

他就那样站在车门外的暖阳里,望着她,目光深沉而温柔,仿佛要将这一刻永远刻进心底。

两个人,一个沉在车厢的暗影里,一个立在午后的暖阳中,隔着那道低垂的车帘,久久对望。

微风拂过满山红叶,沙沙作响。

柳娘蹲在马车角落,看看小燕子,又看看车门外的尔泰,心中有些拿不准。

她知道尔泰大概不会在这个时间点回来。

可看着小燕子此刻的神情,却又让她隐隐觉得有些不对。

她怕小燕子期望越大,失望便越大。

柳娘犹豫了一下,终于开口打破了这片沉默,“二少夫人,是疾影来接我们了?”

小燕子没有回答。

她依然望着车门外的那个人,一滴泪悄悄地从她的眼角滚落。

然后,她听到那个人开口了。

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带着一丝微微的沙哑,穿越了漫长的时光,终于抵达了她的耳边。

“小燕子,是我。”

“我回来了。”

剑与匕首几乎同时坠落,落在车厢的木板上,滚落在脚边。

小燕子吸了吸鼻子,小嘴一撇,随即整个人往前一扑,扑进了尔泰的怀里,撞得他微微后退了半步,却稳稳地接住了她。

尔泰一手揽住她的腰,将她从车厢的暗影中带了出来,带进了那片午后的秋日阳光里。

微风吹动两人凌乱的鬓发与衣袂。

他们的脸上都带着血污与尘土,身上也沾染着硝烟与风尘的气息。

小燕子穿着那身为了假扮明月而准备的丫鬟衣裳,发髻散落了几缕,鬓边还沾着一丝干涸的血迹。

尔泰则身披黑色披风,内衬银质铠甲,披风在秋风中猎猎作响。

阳光从树隙间洒落,为这对久别重逢的恋人,打上了一束最温暖的追光。

小燕子将脸埋在他的肩窝里,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腰,就好像一松手他就会消失一般。

她的声音带着哽咽,却十分柔软,低低地唤了一声。

“尔泰......我、好想你......”

“你终于回来了。”

尔泰弯了弯嘴角,手臂又收了收,将她更紧地拥入怀中。

他低下头,将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闭上了眼。

忽而,他抱着她在秋风中转了个圈,小燕子也顺势把手搭在了尔泰的脖颈。

衣袂与披风在阳光下飞扬开来。

他笑着,笑声中带着劫后余生的畅快与无尽的欢喜,在秋日的山野间回荡、在漫山遍野的火红间回荡。

“小燕子!我回来了!我回来了!”

“小燕子,我爱你!以后我们再也不会分开了!”

“一切都结束了!我回来了!”

小燕子一愣,随即忍不住也跟着笑了起来。

她的眼角,是幸福的泪。

她被转了有一会,有些头晕,睁开眼,正想说什么,余光却忽然瞥见四周的景象。

小燕子一怔,笑容僵在了脸上。

马车四周,密密麻麻地站满了士兵。

银色的铠甲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着冷冽的光芒,队列整齐,肃然而立,一眼望去竟看不到尽头。

全是镇南军的人。

他们不知何时已经将这片区域围得水泄不通,此刻正齐刷刷地望着马车这边,望着那个抱着小燕子转圈的少年郎。

小燕子的脸腾地一下红了。

她抬手捶了两下尔泰的肩膀,压低声音道,“放我下来!快放我下来!”

“这么多人看着呢!好丢人!”

尔泰却不为所动,反而将她抱得更紧,又转了一圈,朗声笑道。

“让他们看!”

“我福尔泰抱着自己的媳妇,谁敢笑话?”

周围的士兵们闻言,果然发出了一阵善意的哄笑声,有人起哄,有人吹了声口哨。

小燕子羞得将脸埋进尔泰的胸口,不敢抬头,只听到头顶传来尔泰满足的笑声,与秋风、与阳光、与那一片银甲闪耀的海洋,融在了一起。

柳娘一边看守着地上昏迷的永琪,一边抬眼望向马车外那对相拥的身影。

她看到尔泰抱着小燕子转圈,看到小燕子捶他的肩膀,看到两人在秋日阳光下笑中带泪的模样。

柳娘也微微低头,嘴角也忍不住浮起一抹浅浅的笑。

尔泰转了好几圈,终于将小燕子放了下来,却依然没有松开她的手。

周围的镇南军士兵们见自家带队之人这副模样,胆子也大了起来,不知是谁带头喊了一声“亲一个”。

随即整个队列都跟着起哄起来。

“亲一个!亲一个!福侍郎亲一个!”

喊声此起彼伏,夹杂着口哨声与拍掌声,在秋日的山林间回荡不息。

小燕子站在尔泰面前,脸颊微微泛红,却没有像寻常闺阁女子那般羞得抬不起头。

她本就是江湖儿女,骨子里是抹不去的爽利与大气。

虽然心底深处仍有一丝属于少女的羞涩,但那羞涩却压不过她此刻心中翻涌的欢喜与思念。

小燕子抬起头,望着尔泰那双深邃的眼睛,秋日的阳光从树隙间洒落,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看到他眼中的笑意与温柔,看到他眉梢眼角盈满的爱意。

她忽然踮起脚尖,主动迎了上去。

尔泰微微一怔,随即低下头,迎上了她的唇。

这一刻,秋日的风似乎也因为两人静止了一瞬。

阳光透过树梢,将他们的影子在地面上交叠在一起。

周围的起哄声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却又在下一瞬不约而同地低了下去。

那些粗犷的士兵们,望着这一幕,也不忍心再用喧闹去打破这份美好。

只有秋风,依旧温柔地拂过他们身侧,带着山林的气息与阳光的温度,见证着这一场历经磨难的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