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峥拨开挂满冰碴子的灌木丛。
底下一个两米多深的天然雪坑里,一个女人正四仰八叉地瘫在里头,冻得直打哆嗦。
她穿着件不怎么抗冻的的确良薄棉袄。
扎着两条麻花辫,皮肤白得晃眼。这会儿小脸冻得煞白,右脚正好卡在陆峥刚布下的套索里。
这是沪市来的下乡知青,陈秀儿。
平时在靠山屯,她走路都仰着下巴。
看村里这帮干农活的汉子,那眼神就像看地上的泥腿子。
今天倒好,栽在泥腿子的陷阱里了。
“陆峥?”
陈秀儿抬头看清来人,眼眶一红,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她下意识地理了理散乱的头发,语气还带着点城里人的骄傲。
“你发什么愣啊,赶紧下来把我弄上去!”
陆峥没动弹。
他双手抱在胸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坑里。
黑虎从他腿边探出个黑色的大脑袋。
它呲着白森森的獠牙,冲坑里低吼了一声。
大黄也迈着小短腿跟过来,嘴里还叼着块带血的熊骨头。
“啊!”
陈秀儿吓得尖叫出声,拼命往坑壁上缩,“狼!有狼!”
“闭嘴。再叫真把你扔下去喂狼。”
陆峥拍了拍黑虎的脑袋,冷眼看着她。
陈秀儿捂着嘴,吓得眼泪直打转。
她看着陆峥那张冷峻的脸,觉得这人怎么跟以前那个闷葫芦不一样了。
“你……你快拉我上去,我脚崴了,疼死了。”
她放软了声音,咬着下嘴唇,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以前在村里,只要她露出这副表情,那些没结婚的小伙子恨不得把心掏给她。
她满心以为,陆峥肯定会心疼地跳下来救她。
陆峥慢吞吞地解下腰间的一捆麻绳。
他在手里掂了掂,顺着坑沿放了下去,但没全松手。
“拉你上来行。但咱得把账算清楚。”
陈秀儿愣住了,抬头呆呆地看着他。
“算什么账?”
“这麻绳可是我花钱买的,拉你上来有磨损,折旧费五毛。”
陆峥掰着手指头,一本正经地算账,“我拉你上来得出大力气,这是救护费,算你两块。一共两块五。”
陈秀儿的嘴唇直哆嗦,以为自己听错了。
“两块五?你抢钱啊!”
这年头,两块五能买十几斤富强粉了!
“你趁火打劫!大家都是一个大队的,你有没有点阶级情谊!”
她气得胸膛剧烈起伏,指着陆峥的鼻子骂。
陆峥连眼皮都没抬。
他把麻绳往回一收,转身就走。
“黑虎,大黄,撤。回家炖肉去,天怪冷的。”
一人一狗一虎,转身走得干脆利落。
踩在雪地上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陈秀儿彻底慌了。
这大雪封山的,天马上就要黑了。再待在这坑里,就算不被狼吃了,也得活活冻死。
“别走!陆峥你回来!”
她带着哭腔大喊,“我给!我给还不行吗!”
脚步声停了。
陆峥慢悠悠地转回来,走到坑边,从兜里摸出一块烧得发黑的木炭条。
“空口无凭,立字为据。”
他把木炭条扔了下去。
“我没带纸!”陈秀儿抓着木炭,气得直咬牙。
陆峥努了努嘴。
“你那棉袄角不是有一块白衬布吗?撕下来写。”
陈秀儿屈辱地闭上眼。
她哆嗦着手,撕下衣角,用木炭歪歪扭扭地写下欠条。
“兹欠陆峥救命钱两块五角,回村即还。陈秀儿。”
她刚要把布条递上去,陆峥又开口了。
“没印泥,咬破手指头按个血手印。不然不作数。”
“陆峥!你别太过分!”
陈秀儿破防了,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那你在坑里过夜吧。”陆峥转身又要走。
“我按!”
陈秀儿狠下心,把手指放进嘴里咬破,红着眼圈在布条上按了个血手印。
她把布条递上去,心里把陆峥骂了祖宗十八代。
陆峥接过布条,仔细吹了吹木炭灰,揣进贴身的衣兜里。
“早这样不就结了。”
他把麻绳一头扔下去,双脚扎稳马步。
“绑腰上,抓紧了。”
陈秀儿手忙脚乱地绑好绳子。
陆峥手臂肌肉猛地一绷,像提溜一只小鸡仔似的,几下就把她从两米深的坑里拽了上来。
“哎哟……”
刚一落地,陈秀儿右脚刚沾雪,就疼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她的右脚踝肿得像个发面馒头,碰一下都钻心地疼。
她揉着脚踝,抬头看着站在风雪里、身形挺拔的陆峥。
别说,这男人不说话的时候,身上那股子冷硬的野性,还真挺吸引人。
“陆峥,我脚走不了路了。”
她故意把声音夹得软软的,眼巴巴地伸出双手。
“你……你能不能背我下山?我回村再给你加五毛钱。”
她就不信,这孤男寡女的,哪个男人能拒绝背一个漂亮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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