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大哥，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报答你。”
周晓晓坐在冰冷的岩石上。
她仰着脸，任凭雨水冲刷。那双眼睛死死黏在陆峥身上，眼神拉丝，情意绵绵。
在这个年代，能单手拽住大卡车的男人，比电影里的英雄还要震撼。她一颗心早扑通通跳个不停。
苏雪刚喘匀气。
女人的直觉就像最精密的雷达，瞬间锁定了周晓晓那副含情脉脉的模样。
一股浓浓的酸味直冲天灵盖。
“咳咳！咳咳咳！”
苏雪故意清了清嗓子，咳嗽声大得连风雨都盖不住。
她提着那只印着红十字的急救箱，大步流星走上前。
没有任何客套，她一屁股直接挤进了陆峥和周晓晓中间。
硬生生把两人交汇的视线给斩断了。
周晓晓愣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不悦。
“这位大夫，你干嘛？”
“给你检查伤口。”
苏雪板着脸，语气冷得像块冰。
“这荒山野岭的，摔断腿可不是小事。别乱动！”
苏雪打开急救箱，抽出一卷绷带。
她低头看向周晓晓那条沾满泥水的右腿。
手法专业，但动作却带着几分公报私仇的粗暴。
她双手一握周晓晓的小腿肚，指关节微微发力，直接按在肿胀的肌肉上。
“哎哟！疼疼疼！”
周晓晓倒吸一口凉气，疼得眼泪直打转。
“大夫，你轻点啊！”
“疼就对了。”
苏雪面不改色，继续按压。
“骨头没断，但软组织挫伤严重。我看你这几天最好躺着，别到处乱跑，更别到处乱看。”
最后那半句话，她咬得极重。
周晓晓咬着下唇，委屈巴巴地抬起头，想向陆峥求助。
“陆大哥，你看她……”
她本以为陆峥会出声帮她解围。
最起码也会展现一下硬汉的温柔。
结果一转头，周晓晓直接傻眼了。
陆峥根本没往这边看。
他正低着头，死死盯着自己身上那件被钢丝绳勒碎的军用防雨大衣。
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这衣服料子可是纯进口的。”
陆峥扯着破布条，满脸心疼地嘟囔。
“防风防水，花了我整整五十块外汇券啊！就这么报废了。”
周晓晓张了张嘴，浪漫的粉红泡泡碎了一地。
她不死心，继续试探。
“陆大哥，一件衣服而已。等回了省城，我让我爸买十件赔给你。我爸是地质局的领导……”
“十件就算了。”
陆峥抬起头，打断了她的话。
他不知道从哪摸出一个随身带的小本子和半截铅笔，翻开空白页。
“咱们一码归一码。”
陆峥咬了咬铅笔头，开始在雨中快速记账。
“防雨大衣，算五十外汇券。”
“我这半夜出工，误工费和精神损失费，算五十块人民币。”
“还有我家大黄。”
陆峥用笔杆子指了指蹲在旁边避雨的东北虎。
“大黄出场费很贵的。驮着你们趟泥石流，得加双倍。算两扇野猪肉。”
他合上本子，塞回兜里。
“一共五十块外汇券，五十块现金，两扇猪肉。周同志，等路通了，记得让你们局里把账结清。”
死寂。
风雨中，只剩下大黄舔爪子的声音。
周晓晓张着嘴，半天没吐出一个字。
她刚才满脑子都是英雄救美的浪漫故事。
这男人却反手给她甩了一份清晰的报销账单。
这特么是碳基生物能干出来的事？
苏雪在一旁收拾急救箱，肩膀拼命耸动。
她死死咬着嘴唇，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心里的那点飞醋，被陆峥这番硬核算账操作冲刷得干干净净。
“行了，雨小了。赶紧走。”
陆峥看了看天色。
铅灰色的云层慢慢散开，雨势终于变成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他走到那块花岗岩旁，踢了踢还在装死的老张和小李。
“没死就起来，给你们三秒钟。”
老张和小李一骨碌爬起来，连身上的泥都不敢拍。
他俩看陆峥的眼神，完全像是在看活阎王。
“大黄，驮着他俩。”
陆峥下达指令。
大黄嫌弃地打了个响鼻，很不情愿地蹲下身子。
老张和小李哆哆嗦嗦地爬上虎背，吓得紧紧抱在一起，动都不敢动。
“走，回半山腰。”
陆峥背起猎枪，率先开路。
苏雪扶着瘸腿的周晓晓，跟在后面。
一行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
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清晨的微光洒在满目疮痍的长白山谷。
当他们翻过最后一个山包，重新看到半山腰那栋红砖别墅时。
所有人都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别墅大院外。
几百个村民挤在泥地里，浑身湿透。
他们披着破麻袋和塑料布，像一群失去家园的难民。
听到脚步声。
人群瞬间骚动起来。
“峥子回来了！”
“峥哥没死！他带着人回来了！”
傻根扛着大锤，第一个冲了过来。
看到陆峥全头全尾，这憨汉子高兴得咧开大嘴傻笑。
陆峥带着人走进人群。
他停下脚步，目光穿过村民，投向山谷下方。
曾经的靠山屯老村址，已经彻底不复存在。
几万吨的黄泥和巨石，把那里填平了。
只剩下一片浑浊的泥海，几根房梁在水面上打着转。
村民们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人群中爆发出阵阵压抑的哭声。
村长赵铁柱分开人群，步履蹒跚地走了出来。
他那张老脸满是泥污，皱纹里藏着深深的绝望。
赵铁柱走到陆峥面前。
他双膝一弯，“扑通”一声，重重地跪在了冰冷的泥水里。
“村长，你这是干什么。”
陆峥伸手去拉他。
赵铁柱死活不肯起。
他老泪纵横，双手死死抓着陆峥满是泥巴的裤腿。
“峥子啊……”
赵铁柱的声音沙哑破裂，透着无尽的悲凉。
“村子没了，祖宗留下的基业全毁了。”
他指着身后那群瑟瑟发抖的老弱病残。
墅。村长赵铁柱看着山下那片被夷为平地的汪洋，老泪纵横地跪在地上：“峥子，村子没了，这马上要过冬，几百口子人可咋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