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车稳稳地行驶在回山的土路上。

车厢内，只有发动机在那儿沉闷地吼着。

苏雪坐在副驾驶，手里还死死攥着那截被她拧得不成样子的白大褂。

她没说话，只是把头死死地撇向窗外。

一滴滚烫的泪水，顺着她白皙的脸颊，啪嗒一声掉在了黑色的安全带上。

她拿手背胡乱抹了一把。

越抹，心里那股子酸涩就越往上涌。

那可是两百万美金啊。

放在八十年代初，这笔钱能买下多少个像靠山屯这样的镇子？

能让多少家濒临破产的国营大厂重新活过来？

可陆峥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就为了帮她挡回那一纸调令。

就为了把她留在这个长白山的山沟沟里。

苏雪咬着红唇，心里乱成了一锅粥。

她想起在省城时，那些所谓的“青年才俊”追求她，顶多是送束花，写几首酸诗。

遇到利益冲突，那些人跑得比谁都快。

可陆峥呢？

这男人平时冷得像块冰，说话损得能让人背过气去。

到了真章的时候，他直接用两百万美金，把那些欺负她的人给砸了个生活不能自理。

“嘶——”

陆峥换了个档位，吉普车猛地窜上一道陡坡。

“怎么还哭上了？刚才在院长室里，你不是挺威风的吗。”

陆峥的声音打断了苏雪的思绪。

他依旧那副老神在在的样子，单手把着方向盘，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车窗边。

苏雪吸了吸鼻子，眼眶红红地转过头。

夕阳的余晖透过挡风玻璃，洒在陆峥那张轮廓分明的侧脸上。

那一刻，她觉得这个男人身上有一种让人挪不开眼的魅力。

“陆峥。”

苏雪轻声喊了一句，嗓音细若游丝，带着一丝颤音。

“嗯？”

陆峥应了一声，眼睛盯着前面的水坑，右脚点了一下刹车。

苏雪深吸了一口气。

她仿佛做了什么重大的决定，身子不由自主地往驾驶座那边靠了靠。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到了能闻到彼此气息的程度。

“两百万美金，折合人民币少说也得几百万，甚至更多。”

苏雪的声音很软，柔得像是一汪春水。

“你把这辈子攒下的家当都掏出来，真的……只是为了留住我？”

气氛在这一瞬间变得微妙。

车厢里的空气仿佛被加热了，透着一股子黏稠的暧昧。

苏雪的目光拉丝，死死锁在陆峥的嘴角。

她在等，等一个像电影里那样的，霸道而深情的表白。

她甚至已经想好了，只要他点个头，她这辈子就死心塌地守在这大山里了。

陆峥没说话。

他稳稳地操控着方向盘，绕过了一块塌方的巨石。

就在苏雪的心跳快要撞碎胸腔的时候。

陆峥转过头，认真地看了苏雪一眼。

他的眼神清澈见底，没有半点苏雪期待的那种深情款款。

反而，像是在看一个算错账的会计。

“苏大夫，你这想象力，不去写剧本可惜了。”

陆峥收回目光，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明早吃几两棒子面。

“为了留你？你想多了。”

陆峥轻笑一声，腾出右手拍了拍兜里的支票本存根。

“实话告诉你吧。这笔钱，主要是为了避税。”

“……”

苏雪脸上的红晕瞬间像被霜打了的茄子，僵住了。

她愣愣地看着陆峥，嘴巴微张，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

“啥？避税？”

“昂。”

陆峥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甚至还顺手打开了车载收音机，里面传出滋啦滋啦的调台声。

“前两天钱多多从南方发来密电。南方商会和港岛那边，今年的草药贸易额大得离谱。”

陆峥一边说着，一边露出一副肉疼的表情。

“利润太高，按咱们现在的规矩，到了年终那税收能把老子的底裤都抽走。”

陆峥咂了咂嘴，继续补刀：

“财务那边说了，最稳妥的办法就是搞公益捐赠。”

“捐栋大楼，刚好能走公益免税渠道。既能洗白资金流向，还能在省里挂个名号。”

他转头看了看苏雪，语重心长。

“正好你那调令送上门了。这叫瞌睡送枕头，顺水推舟的事。”

“这一分一合，我省下的税款，可比那两百万美金多多了。”

陆峥嘿嘿一笑，一副“老子赚翻了”的资本家嘴脸。

“这叫一举两得，懂吗？苏大夫。”

苏雪坐在副驾驶，脑子里像是被雷劈过一样。

避税？

公益渠道？

省下的税款更多？

她刚才心里构思的那些浪漫桥段，那些感人至深的自我牺牲。

在陆峥这番硬核、充满铜臭味的商业逻辑面前，就像是一个滑稽的笑话。

一股无名火腾地一下冲上了苏雪的脑门。

她气得胸膛剧烈起伏，原本感动的眼泪瞬间缩了回去，恨不得直接把手里的急救箱扣在这男人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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