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峥只觉得后脊梁骨猛地窜起一股凉气,冷汗瞬间就冒了出来。
他连鞋后跟都顾不上拔,趿拉着老北京布鞋,一脚踹开自家虚掩的院门。
“大牛!把锤子给我放下!”
陆峥像是一头下山的猎豹,三步并作两步冲出院子。
他一把攥住赵大牛高高举起的粗壮手腕,硬生生把那把羊角锤给夺了下来。
赵大牛正站在小板凳上瞄准铁钉,被这股大力一拽,庞大的身躯晃了两下,差点一头扎进雪窝子里。
“哎哟我的祖宗!峥子你干啥,吓我一跳!”
赵大牛稳住身形,挠了挠后脑勺,满脸不解地看着陆峥。
陆峥压根没理他,转头死死盯着院墙正中央。
那块刷着红漆、用金粉端端正正写着“陆峥之长生禄位”的实木牌子,距离墙面就差不到一寸的距离。
墙根底下,那个半人高的大铜香炉里,三根手臂粗的高香正烧得旺盛,青烟直冲云霄。
陆峥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嘴角不受控制地疯狂抽搐。
“老叔,你们这是唱的哪一出啊?”
他转过头,看着手里还捏着两根铁钉的老村长,简直哭笑不得。
老村长拿下嘴里的钉子,理直气壮地挺起了胸膛。
“给你立长生牌位啊!吉时都看好了,今儿个早上八点钉牌位,风水最旺!”
老村长指着那块木牌,眼神里满是虔诚和狂热。
“昨晚大伙儿分了钱,回家谁都睡不着觉。这不,村里几个老太爷一合计,说你就是咱们靠山屯的活财神下凡。”
“财神爷就得供着!以后咱们全村人每天早晚给你上三炷香,保佑你长命百岁,财源广进!”
听到这话,陆峥抬手用力搓了一把脸,差点被这番逻辑给气笑了。
“老叔,我今年满打满算才二十出头,活蹦乱跳的。”
陆峥指着那个直冒青烟的大香炉,又指了指那块扎眼的红木牌子。
“你们在大清早的,跑到我家门口摆香炉、立牌位。不知道的,还以为我陆峥今天出殡呢!”
他叹了口气,语气里透着深深的无奈。
“你们这是嫌我平时过得太舒坦,想点上香,早点把我送走是吧?”
这话一出,围在旁边的几个老人吓得脸色都变了,连连摆手。
八十多岁的三爷爷拄着柳木拐棍,颤巍巍地走上前,干瘪的嘴唇直哆嗦。
“童言无忌!大风吹去!”
三爷爷赶紧对着半空拜了拜,然后转头板起脸,一本正经地教训陆峥。
“峥子,你不懂!这在旧社会,只有活人里的万家生佛、大善人,才配得上这长生禄位。”
“你带着全村人成了万元户,这就是天大的恩德。不给你立个牌位天天磕头,大伙儿这心里头不踏实啊!”
看着这群淳朴到甚至有些偏执的乡亲们,陆峥知道,跟他们讲现代科学是行不通的。
他只能清了清嗓子,换上了一副严肃的表情。
“三爷爷,老叔,现在是八十年代了,新中国不兴这一套。”
陆峥走上前,一把将那块木牌从墙上摘了下来,塞回赵大牛怀里。
“这叫什么?这叫搞封建迷信!”
他压低声音,故意把事情往严重了说。
“你们也知道,省城里那些大老板正眼红咱们的制药厂。要是让他们抓住了把柄,拍个照片举报到县里。”
陆峥顿了顿,眼神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人家上面一查,说咱们靠山屯搞封建复辟。别说我得被抓进去,咱们村的药厂明天就得被贴上封条!”
“到时候,大伙儿刚拿到手的一万块钱,也得全部当成非法所得被没收!”
这句话杀伤力太大了。
“封厂”、“没收钱”,这几个字就像是踩了村民们的尾巴。
老村长吓得倒吸一口凉气,手里的铁钉“吧嗒”一声掉在雪地里。
赵大牛更是像捧着个烫手山芋一样,赶紧把那块长生牌位塞进自己宽大的棉袄里,死死捂住。
“那不行!谁敢动咱们药厂,我老赵第一个跟他拼命!”
赵大牛扯着嗓子吼了一声,随后转头一脚踹在那个大铜香炉上。
“咣当!”
半人高的香炉直接被他一脚踢翻,滚进了旁边的雪沟里,三根高香瞬间熄灭。
老村长也慌了神,赶紧驱散周围的村民。
“不钉了!坚决不钉了!大伙儿赶紧散了,可千万别给峥子惹麻烦!”
看着村民们手忙脚乱地毁尸灭迹,陆峥终于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这帮乡亲们实在太热情了。
这要是每天早上推开门,都有一帮大爷大妈跪在门口给自己上香磕头,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虽然牌位没立成。
但这群淳朴的东北汉子,总觉得不报答陆峥心里憋得慌。
于是,接下来的半个月里。
陆峥家院门的门槛,差点被村里送礼的人给踩断了。
今天东家送来一篮子刚下的土鸡蛋,明天西家拎来两只拔好毛的老母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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