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怎么回来了？”

死神殿内，九雪推开身前的白无常，看见鬼门关的尽头，飞出一个月白的身影。

“大人为何如此着急将奴推开？”白无常不回答她的话，反而再次扑了上去，胸前的衣襟半拉开，将寻常无常鬼的衣服穿出了一股子媚态。

九雪脸色漠然，拽起他的衣襟，将那白花花的二两肉掩好，漠然道：“把衣服穿好。”

“不就是妹夫嘛，大人这么害怕被他看见？”

这媚鬼是恨不得脱光了才好，双手放在九雪的肩上，屁股翘得比任何时候都要卖力，声音就像是下半身被切了几刀一样，令人起鸡皮疙瘩：“大人，你很久没有宠幸人家了……啊！”

九雪直接踹了他一脚。

“滚，你知道让本座再说第二次的后果。”

“大人恕罪，奴这就滚。”媚鬼这才扯着自己的衣裳灰溜溜地跑了，跑到死神殿的大门前，还被另外一个守门的白无常绊了一脚。

“哎呦！”

“哈哈哈！”见媚鬼摔了个狗吃屎，四周的笑声就停不下来了。

“同伴摔了，怎么也不知道扶一下。”廪枫路过这死神殿，正要伸手去扶，却被当值的无常鬼们给拦住了手。

“殿下，您有所不知，他就喜欢趴在地上，一天不趴，就浑身难受。”

“对，殿下，您不用理他，他有病，还要我们上去踩两脚，症状才能缓解。”

说话的几个笑呵呵地围着廪枫，脚下毫不客气地朝那媚鬼踩了下去。

廪枫将信将疑，恰好此时死神殿内凭空传来了一声召唤：“回来怎么也不通报一声？”

众鬼趁机将廪枫拥进去，笑道：“殿下您先忙，我们会将他抬回去好生‘照顾’的，就不劳您操心了。”

廪枫原本并没有进死神殿的打算，众无常鬼这么一拥，他倒是没有办法推辞了。

九雪也从高座之上走了下来，正面相迎，廪枫只好寒暄一句：“死神大人，别来无恙。”

这一句寒暄，九雪却是不接。

“本座待在这地狱里头，能有什么事？”

她这么一说，廪枫也不客气道：“不过是一句寒暄，大人何必这么大火气。”

说是亲姐妹，九雪的性格却与苏若七大不相同，她待在生死轮回之地，常年压抑的气息造就了她不可能有多么活泼的性子。

“本座火气大？”九雪细长的眉眼冷冷一瞥，没好气说道：“方才那人说你是本座的妹夫，仔细想来，本座的脾气就是再差，也不如本座那好妹妹那般会气人。”

三言两语，压抑的环境中便充斥着剑拔弩张的火药味。

阴司的鬼都知道，死神大人最忌讳的两个字就是“妹妹”！哪怕是她亲自提的，也准没有好事发生。

“七七确实会气人，不过这是本君少时便纵容出来的，本君甘之若饴。”

九雪被他这话气得脸黑了一个度。

“孟大人托信，说是有要事商讨，死神大人若是没有什么事情，本君先行一步。”

说罢，他也不给九雪任何留他的机会，跨步走出了死神殿。

死神殿的守卫觉得有点慌。

“殿下，您真的不哄哄大人么？”

廪枫听到无常鬼的求助，却是一笑：“你们都说了，我是你们大人的妹夫，姐姐生气了，轮得到妹夫去哄？”

他左一个“妹夫”，右一个“妹夫”，将无常鬼们都给洗脑了，对哦，姐姐生气了关妹夫什么事？

关系再好，也要点到为止，不能越界啊！

“放心，有人会去哄的。”

在死神殿耽搁了一会，廪枫抓紧去往黄泉，沿路的无常鬼押送着许多鬼魂，他在各路鬼魂之中扫视了一圈，似乎在找什么人。

三生石旁的孟婆殿排起了长队，廪枫一路找至殿内，看到那个满头银发的老婆婆，便拿玉箫轻轻敲了几下门：“婆婆，叨扰了。”

老婆婆抬眼看了他一眼，手上熬汤的功夫不停。

“不是去找小媳妇了，怎么一个人回来？”老婆婆一句话直接把廪枫给说沉默。

老婆婆看他脸色不对劲，就知道事情多半是还有没办好。

“怎么，小媳妇追不回来了？”

廪枫哭笑不得：“也不是……”

“不是你跑回来做什么？——你在这傻愣着干嘛，喝完赶紧走！”老婆婆熬汤、递汤的动作行云流水，明明与他说着话，却也能顾得上前来喝孟婆汤的鬼魂们。

“追媳妇是能够三心二意的事情吗？你走之前我可是跟你说过的，追不到人不许回来见我，怎么，把婆婆的话当耳边风？”

廪枫赶忙解释道：“冤枉啊孟婆婆，我没忘。我这次回来，是想托婆婆帮忙找一个魂魄。”

“魂魄？这每天送来那么多魂魄，你要哪个？”

廪枫扫视着外边的队伍，拿着玉箫在熬汤的岸上画了一个生辰八字出来。

孟婆看后，终于停了会手，语重心长道：“小枫，婆婆是不够疼你吗？”

“婆婆哪里的话，您对我很好。”

“那你为什么要这么戏弄婆婆？”

“……”廪枫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写的生辰八字，恍然也发现确实有点过分。

这个生辰八字，可以追溯到上古天地伊始的时候，比他都大好几千岁……

天地伊始，死神都还没诞生呢，更别说生死簿上，能不能找到这个魂魄了。

“小枫啊，追媳妇不能太着急。咱虽然死不了，但该休息的时候也要好好休息，要给自己留点喘息的机会，可不能累坏了。”

这一番关心的话，过路的鬼魂听了都感天动地，孟婆说的没错，他近来确实是很疲惫，自重返人间以后，他就没有停下好好休息过。

就连苏若七摔下凡间那次，他撑不住昏过去之前，也还是留着一抹神识，不愿让她完全脱离掌控。

若说这么多日以来，最让他舒心的事情，莫过于那一夜他醒来后，用神识看到他的七七在他昏过去以后，坚持守在他的身边的模样。

那个时候，他完全就装不下去了，什么恨，什么仇人，他对她完全就心狠不起来。

心爱之人哪怕做尽了天下坏事，也始终是他的心爱之人。

“多谢婆婆的关心，我知道的，”廪枫试图将话头转回来，“这个不行的话，那这个……”

玉箫还要接着画，却被一把大勺子给堵住了去路，孟婆虽然满头银发，看着却是十分精神的，手腕也柔韧有力，命令的口吻一出，也是颇有上位者的风范。她说：“我不管你要干什么，现在，立刻，马上，给我回去歇着去！”

“婆……”

孟婆召来两个无常鬼扶他走。

“我就这话，你不歇也得歇！”

“……”廪枫顿时无奈了。

“还真当婆婆看不出来你的灵魂有多么虚弱？真不要命了你，给我好好歇着去！”

赶了人，她很自然地继续忙活起来，嘴巴却像是开了闸，停不下来了，逮着等汤的鬼魂就问：“怎么死的？”

来时已经被登记造册过的鬼魂们：“？”

“病，病死的……”

“你们这些小娃娃，就是不懂得爱惜自己的身体，整天造作，真难怪要到这来！”

“我也不想到这来啊……”

“那你有本事活回去啊！”

无辜受牵连的鬼魂欲哭无泪：“……”

孟婆下了死命令，廪枫也不敢有所违背，黄泉有一处他的住所，离孟婆殿很近，就设在忘川河边，没走几步就到了，两个无常鬼送他到了之后，还尽心尽职地留下来看门——孟大人说了，是要廪枫殿下好生歇息，不等殿下休息够，任务都不算完成。

屋里的陈设相当简陋，却到处都摆放着小孩子爱玩的东西，桌上放着两个泥人，榻上躺着一个哗啷棒，墙上还挂着小孩子画的画，线条歪七扭八的，像是刚学写字的娃娃的手笔。

孟婆非常了解她，他一见到这些画，心思就完全放松下来。

他坐在案前，眼睛盯着那两个泥娃娃，放空了所有的心思，还真的感到困倦起来，他缓缓闭上双眼，陷入了梦乡。

梦里，是他陪着心爱之人成长的美好时光。

小姑娘常年云游四海，喜欢到处乱跑，他便跟在她的身后，听她沿途的许多故事。

小姑娘喜欢品尝人间美味，他就跟着学习厨艺，做许许多多好吃的糕点给她。

小姑娘很喜欢她师祖做的桂花糕，他偷偷尝试过很多次，不遗余力，只为做出她心爱的那个味道。

少年的心事一览无余，小姑娘长大后自己也看出来了，她并不反感跟他在一起，可是……

廪枫趴在桌子上，双眼紧闭，眉头再次皱了起来。

可是，他却永远也取代不了那个早早就仙逝的人，小姑娘的心里永远惦记着那个人，甚至，还妄图牺牲自己的魂魄，换那个人回来。

“我只要师祖回来。”

话音落下，他的胸前出现了一个窟窿。

那是她与他决裂的时候，往他心口上捅的一剑。

那一剑，将他所有的美梦都给撕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