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恶鬼当道(1 / 1)

“大抵是,自学成才?”顾钦含蓄微笑。

“没想到顾卿不仅《时论》学得好,遣词用句竟也这般登峰造极。”澹台阑语气微沉,直直望着顾钦,眼神深不可测。

顾钦心生戒备,急忙转开话题,“殿下,您当真不试试这糕点么。”

“于殿下而言,这不过是平平无奇的糕点。殿下侯服玉食,自然瞧不上的。可是于顾钦而言,这糕点便凝聚了我对殿下的浓浓的敬仰之情。”

顾钦语气落寞,强颜欢笑,“人贱物鄙,殿下瞧不上也是正常的,是顾钦逾矩了。”

顾钦寥寥几语,瞬间将自己塑造成忠心卑微小白花,彻底将澹台阑罚他抄书的路堵死。自打这位殿下做出了让他誊抄《时论》百遍这等丧心病狂之事后,顾钦便警戒得很。

他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个无忧无虑的单纯少年了,如今的他是钮祜禄顾机智的一批钦。

“顾卿既有此佳意。”澹台阑拾起糕点,意有所指,“孤自不辜负顾钦。”

糕点无甚特别,只是见着眼前这人,倒让澹台阑品出了些别的滋味。

“礼尚往来,顾卿可有想要的。”

顾钦皱眉,澹台阑不会让他抄书以示嘉奖吧。这不能吧,也太不要脸些了吧。钮祜禄顾机智的一批钦定睛看向澹台阑,忽然觉得他还真能。

“承蒙殿下不弃,对顾钦而言,已是最大的嘉奖了。”

澹台阑缓缓抬眸,“此话当真?”

顾钦斟酌再三,“顾钦对殿下之心,日月可鉴。”

只是恰好是阴天,又遇上了月全食。

澹台阑瞥了顾钦眼,见他戒备地看向自己。略微沉思,竟似是知道了他所想,故意转而说道,“顾卿当真忠心可表,便是孤再让顾卿誊抄《时论》百遍,想来顾卿也是心甘情愿的。”

顾钦心道果然,澹台阑就是有罚人抄书的大病。

他以退为进,面含仰慕地看向澹台阑,“顾钦自然义不容辞,但殿下又怎忍心让忠心如顾钦之人,苟延病体还在夜里挑灯疾书呢。”

“顾卿巧舌如簧,想来从前常常挑灯苦练吧。”

“许是常年病榻缠绵,从前之事,我都记不太清了。”顾钦微笑。

澹台阑轻瞥了眼顾钦,“料想顾卿从前,定也这般机智伶俐。若真全忘了,倒着实可惜。”

顾钦:我就站在你面前,你看我几分像从前。

顾钦假笑回应。

他心底暗自腹诽,这位殿下当真是闲得无事可做了么,就为了这么个虚假营业,特地跑太学院和他说相声

澹台阑眼神微转,颇带了些漫不经心的意味。

他来此处寻顾钦,不过是遵循本心,连自己都不知见了人后又该如何。可如今与顾钦扯了些不咸不淡的虚话后,原本复杂的思绪却又诡异的安定了下来。

他略微垂眸,心底却还想再听顾钦多说些话,便沉吟道:“过些时日,西善使臣入京进谏。”

顾钦不知所云。

“西善好武,遇事向来以武论成败。顾卿虽能舌战群儒,但体弱多病,想来是难抵一合之力。届时遇事,顾卿这伶牙俐齿,还是收敛着些为好。”澹台阑意有所指,显然是要让他莫再胡乱招惹旁人了。

顾钦却心下讶异,只觉澹台阑在提醒自己西善来者不善,此番进京必将横生事端,让他届时莫要搅局。

“西夏人再厉害,入了京,也得守我大启规矩。且不论,天颜皇威之下,谁人敢放肆?再者说了,有陛下和太子殿下在,我大启子民定是安全无虞的。”顾钦试图偷换概念。

顾钦说话时眉眼微弯,似是带了个小勾子,讨好中带了些狡黠,澹台阑心思微转,也缓声说道:“你若不惹是生非,孤自然护得住的。”

这便是许诺了,顾钦没想到他竟如此仗义,心中倒是颇为触动,当即决定愿意陪他多营业一会儿。

“殿下当真是鼎鼎的好人。”

顾钦拿起糕点,递给澹台阑,“殿下再用些?”

澹台阑:倒也不必。

在顾钦期待的目光中,澹台阑还是将糕点接过。

澹台阑没坐多久,便有侍从上前禀报事宜。他略微颔首,便离去了。

顾钦略微挑眉,行完辞礼后,眼见着案上糕点快用完了,遂走向后院。

“我不。”许是隔着些距离,这声音有些模糊。

顾钦身形微顿,忽快步跨进门。

菘蓝身边围着许多人,他红着眼,将食盒护在身后。书卷被随意扔在远处,其上还溅落了些许墨迹。

顾钦当即呵斥,“你们在做什么。”

见到顾钦,那些书童当即散开,唯有菘蓝还红着眼呆愣愣的站在原地。

“谁欺负了你,将人指出来,少爷给你作主。”顾钦皱眉。

菘蓝似是反应过来了,摇了摇头,“没有的,我没事。”

顾钦快气笑了,“你莫要告诉我,你们在玩闹。”

菘蓝抿唇,不说话。

“受伤了么,”顾钦语气冷了下来。

菘蓝迟疑着摇头。

顾钦看向陆秉文的书童璇玑,“可否帮我将菘蓝送回丹樨院。”

璇玑认得顾钦,连忙应“好”。

菘蓝察觉不对,急忙看向顾钦,“少爷。”

顾钦冷静说到,“你先回院子,别说话也别多想。回去后,记得让空青给你上药。”

他环顾四周,被他目光扫过之人,皆低下了头。

他对璇玑说了声,“有劳了。”

顾钦方才看得分明,璇玑和宋隐的徵羽一直在护着菘蓝。将菘蓝交于二人,他倒是放心。

菘蓝的脸色却逐渐变白,顾钦从未这样不理会他。他欲上前,解释几句,岂料,顾钦竟转身直接走出了门。

“发生何事了。”许是见顾钦脸色不好,宋隐问道。

顾钦没直接应答,“我现下气得紧,你先允我缓下情绪。”

顾钦深呼吸,自觉好些了,方轻唤陆秉文,“二哥,你待会儿替我给璇玑带声谢。”

“到底如何了。”陆秉文问道。

“菘蓝方才在后院,许是让人欺负了,”顾钦表情极冷,“我让璇玑将他送回去了。”

“谁这么不开眼,敢动你的人。”宋隐自然知道顾钦有看重菘蓝。

“菘蓝不肯说。”

“我让人去探探。”宋隐此言,已是准备出手了。

“先不急。”顾钦缓和了些语气。

“这明摆是不给你脸。”宋隐怒极。

“三弟既未当场发作,应是有自己的考量,”陆秉文劝住宋隐,“大哥且听三弟如何说。”

“知我者,二哥是也,”顾钦压下气来,“一来,我不知原委,贸然将事情闹大,未必就是好的。二则,菘蓝既不愿让我深究,我也不好拂了他的意。待查明真相后,若菘蓝真受了欺负。”顾钦语气微顿。

宋隐语气跃跃欲试,“那我们再教训那人。”

“是教训菘蓝。”顾钦无奈,宋隐怎么和街头校霸似的,动不动就是要出手教训人。

宋隐:???

“这般忍气吞声的性子,得磨磨。”顾钦沉言说道。

陆秉文语气讶异,“你竟舍得?”

顾钦叹了口气,“我终究护不了菘蓝一世,总得让他立起来。”

“你待如何。”陆秉文倒是心生好奇。

“等他自己想明白。”

“那若是菘蓝一直想不明白,”宋隐心知顾钦此次是下了决心,“又该如何。”

顾钦眼神微暗,“那我只能,亲自骂醒他,让他替自己讨公道。”

宋隐不明觉厉,当即感慨,“总之你若是有需要,知会声便是了。”

陆秉文摇扇,笑而不语。

说话间,宋隐的书童徵羽走近向三人请礼。随后,他有条不紊讲解了事情经过。

起因竟是顾钦给菘蓝的糕点。

顾钦走后,菘蓝将糕点置于食盒上继续读书。其间,有个小厮见菘蓝全神贯注并未注意,便拿了那糕点。菘蓝本也不在意,可那小厮竟得寸进尺,还想打开食盒。菘蓝自然不愿,两人争执几句后,那小厮便动了手。

顾钦深呼吸,“你说,那人还骂了些什么。”

徵羽见顾钦面色难看,言辞委婉了些,“大抵是菘蓝生得清秀,顾少爷又颇为平易近人,让他心生嫉妒,故而话说得不是太体面。”

顾钦心下了然。

“是哪家的小厮,你可还记得。”

徵羽压低了声音,“起先是丞相家的,而后便又多了些起哄的人起来。”

顾钦有了成算,“还麻烦你将起哄的人都记下来。”

“顾少爷言重了。”徵羽行礼退下。

“丞相家的公子,薛哲成?”顾钦看向远处的华服男子,询问宋隐。

“是他,”宋隐语气不善,“要弄他么,我看他不爽许久了。”

顾钦:大哥,你还记得你是礼部尚书家的公子么。是礼部,不是兵部,更非将军府。

“此人骄奢淫逸,不学无术。说是丞相府公子,其实是二房所出。”陆秉文补充道。

顾钦懂了,薛相庶出幼弟的嫡子。

“他性情如何。”

“刚愎自用,绝非善类,”陆秉文顿了顿,“据说他私下里有些癖好,手段颇是狠辣。”

顾钦沉吟片刻,“此事你们无须插手,我再合计一下。”

……

“你有何事。”柏鹤语气很是不耐,眼神充满戒备。

顾钦看向柏鹤身后的齐晏之,扬了扬手中的食盒,“进屋说吧。”

齐晏之颔首,“柏鹤,我与他谈些事,莫让其余人靠近。”

柏鹤瞪了眼顾钦,不知他来齐晏之的院子究竟是何目的。

顾钦进屋,见其间摆设颇为雅致,饶有兴趣打量,他顺手将食盒置于案上,“给你带的糕点。”

齐晏之目光扫向食盒,其上刻有暖香阁暗纹,眼神微凝。

“别误会,除却暖香阁糕点,太学附近着实没什么好东西了。这龙井酥质感绵软,香甜不腻,你可以试试。”

齐晏之面色稍缓。

顾钦沉吟片刻,方才缓言说道:“我若是和丞相府对上,于你很要紧么。”

齐晏之闻言随即抬眸看向顾钦,“薛憬琛寻你麻烦了?”

“薛憬琛,丞相嫡子?”顾钦眼里闪过些许讶异,他倒是少见齐晏之如此失态的模样。

但现下不是探究此事的好时机,且齐晏之亦不愿多谈。他缓缓说道:“是薛家二房嫡子薛哲成,他的书童惹了我,我是无论如何要和他对上的。”

得知并非事关薛憬琛,齐晏之漫不经心说道:“那便将人处理了吧。”

顾钦:你和宋隐大抵会有许多共同语言。

“倒也不必,我不过是要给他的书童一个教训罢了。”

齐晏之眼神透露些许迷惑,那你来找我作甚。

顾钦竟奇妙地懂了齐晏之的意思。

“我这不是,担心,会惹上丞相府么。”在齐晏之诧异的目光中,顾钦声音越来越小。

“不过是个书童,便是薛哲成也算不得什么,何必如此瞻前顾后。”齐晏之抬眸,微皱起了双眉,顾钦莫不是还未认清自己的身份。

顾钦沉默半晌。

而后,他果断呼了下齐晏之的脑袋,“小小年纪,打打杀杀成何体统。”

齐晏之表情微滞,不可置信地看向顾钦。

“和谐友爱,积极阳光,才能拥有美好未来。遇事不想着解决问题,直接解决提出问题的人,你倒是机智。就事论事,以理服人,这道理连齐辰安都懂。你做兄长的竟不如齐辰安,你还得意上了?”

顾钦语速极快,齐晏之却抿唇不语。

“你还委屈上了?”顾钦匪夷所思。

“没有。”齐晏之侧过脸。

“不管以前如何,这些乱毛病趁早改了。若非死仇就不必赶尽杀绝,也尽量莫牵扯无辜之人。堂堂正正做人不好么,为何非将自己作成恶鬼。”

齐晏之闻言冷嘲了声,“这世道本就是血海炼狱。万物刍狗,恶鬼当道,人,是活不下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