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1章 有人比我更该死(1 / 1)

关宋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他顿了顿,“所以今天,你必死。”

关宋站起身来。

偃月刀不知何时已经握在了手中。

刀头如月,在殿内灯火下泛着幽幽的青光。

他走到方秋面前,低头看着他。

“临死前,你有什么要说的?”

方秋抬起头,他的嘴张开,像是要骂,像是要吼,像是要把所有的怨毒都倾泻出来。

但下一刹那,他眼中的恨意忽然出现了一丝迷茫。

只是一丝。

像是狂风暴雨中的一盏灯,摇摇欲坠,随时都会熄灭。

方秋的嘴唇动了动。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像是砂纸在粗糙的木头上摩擦:“是我做的。”

大殿内,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方秋抬起头,看着关宋,眼中的迷茫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

“是我做的。”

他又说了一遍,声音大了些。

“可有人比我更该死!”

他的目光,猛地转向大殿一侧转向那张门板,转向那个躺在门板上、白色法袍破烂不堪、胸前伤口触目惊心的人。

方蝉知。

“石溪剑宗太上长老,方蝉知!”

方秋的声音在大殿里炸开,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带着血,带着恨,带着几十年的压抑和扭曲。

“他才~”

他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一道剑光,从胡广文手中迸发而出。

不是教训,不是惩戒,而是,灭口。

胡广文的脸色铁青,眼中杀意凛然。

他的剑直奔方秋的咽喉,那一剑若是刺中,方秋必死无疑。

“畜生!”

他的声音在大殿里炸开,义正词严,怒不可遏,“做出如此事情,还敢攀咬太上长老!我石溪剑宗容不得你这样的孽障!”

剑光如虹,快如闪电。

但有人比闪电更快。

“铛!”

一声清越的金铁交鸣,在大殿中炸开。

沈剑心的剑没有出鞘。

他只是按着剑柄,一道剑气从鞘中激荡而出,精准地撞在胡广文的剑身上。

胡广文的剑偏了三分,擦着方秋的耳畔掠过,将他身后的一根殿柱削下一块木屑。

胡广文脸色一变,正要再刺,沈剑心按在剑柄上的手,微微紧了紧。

只是一紧。

但那一瞬间,整座大殿都被一股浩瀚到极致的剑意笼罩。

瀚海归位后的余韵,温水的锋芒,还有那一丝金线留下的寒意吗,全部压在了胡广文身上。

胡广文的身体僵住了。

他的剑停在半空,进不得,退不得。

他的额头渗出冷汗,握剑的手开始发抖。

沈剑心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胡广文,目光平静。

但那目光里的意思,谁都看得明白:你再动一下试试。

胡广文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他想说些什么,想说“这是我石溪剑宗的家事”,想说“这畜生该死”,想说“你沈剑心凭什么管”。

但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沈剑心的剑,还在鞘中。

而那柄剑一旦出鞘,方蝉知都接不住,他胡广文凭什么接?

关宋看了沈剑心一眼,嘴角微微翘起。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方秋。

然后他收起偃月刀,重新坐回那把椅子上。

他看着方秋,目光平静,像是在看一个将死之人最后的样子。

“你说。”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方秋抬起头,看着关宋,又看看沈剑心,最后看向那些长老们,看向那些亲传弟子们,看向那个脸色铁青的胡广文。

他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很沙哑,像是破风箱漏气。

但在这死寂的大殿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那笑声里,有恨,有怨,有绝望,还有一丝……解脱。

那个躺在门板上、白色法袍破烂不堪、胸前伤口触目惊心的人,是他的父亲。

他唯一的血亲。

也是将他推进深渊的人。

方秋收回目光,看向面前的关宋。那张络腮胡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鄙夷,只有一种平静的等待。

方秋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怨恨少了,埋怨多了。像是一个等了太久的人,终于等到了一个可以说话的对象。

“你们这种侠客。”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偏偏等晚了才来。”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回忆什么。

“怎么不早些来?”

他抬起头,看着关宋的眼睛,“若是能早些来,怎么会有这么多人死于非命?我又怎么会落到这个地步?”

关宋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方秋,目光平静。

方秋又笑了一下。

这次的笑容,比方才轻松了一些,像是卸下了什么沉重的东西。

然后他缓缓站起身来。

那柄软剑还悬在他喉前三寸,他起身的瞬间,剑尖几乎贴上他的皮肤。

但他没有停,只是慢慢地、稳稳地站了起来。

他看向方蝉知。

那个被沈剑心一剑斩落、连站都站不起来的人,此刻正靠在门板上,呼吸微弱,双眼紧闭。不知道是真的昏迷,还是在装睡。

方秋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平静得有些可怕。

“方蝉知,二百年前加入石溪剑宗。”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这死寂的大殿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一开始,他也只是一个天赋极差的外门弟子。劈柴、挑水、洒扫庭除。”

胡广文瞪大眼睛,额头豆大的汗水,似乎极为恐惧他将会说出什么。

方秋继续说:“方蝉知的剑道天赋,也仅仅震动了一颗剑丸。练了三年,连最基础的《青锋剑法》都练不好。所有人都觉得,他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大殿,扫过那些长老们,扫过那些亲传弟子们。

“可就在他四十岁那年。”

他忽然笑了,笑容里满是讥讽。

“他突然开了窍。”

“不是一点一点地进步,是突飞猛进。一夜之间,像是换了一个人。剑法学什么会什么,修为蹭蹭地往上涨。三十岁还只是个外门杂役,不到五年时间便已经是大宗师巅峰,更实在五十岁的时候达到天人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