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剑心料想过剥离本命飞剑会很痛。
但没想过这么痛。
天梯上那些剑意透体、千刀万剐的滋味,和现在比起来,差了许多。
剑心三问时道心崩溃、神魂碎裂的痛,和现在比起来,也像是做了一场不怎么愉快的梦。
那种痛不是从身体某个部位传来的,是从骨头缝里、从神魂深处、从每一寸经脉中同时炸开的。
像有一只手伸进他的胸腔,握住他的心脏,一点一点地往外拽。
又像是有人把他的魂魄从身体里抽出来,捏圆搓扁,用灯油浸透,然后点上火。
沈剑心的眉头皱了一下。
只是一下。
他没有叫出声,没有发抖,没有咬破嘴唇。他的背挺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呼吸平稳。
龟背岛,李桃庭燃尽元气,白发如雪。
她把自己的本命飞剑从体内剥离,植入他的神魂,保住了他的命。
那时候她一定更痛。
她受了那么重的伤,经脉寸断,修为跌落,还要承受本命飞剑离体的剧痛。
沈剑心只是格外的愧疚以及。。。。。。
心疼。
伏魔剑从沈剑心胸口缓缓浮出。
剑身漆黑如墨。
它悬在两人之间,轻轻震颤,发出低沉的嗡鸣,然后它飘向李桃庭,隐没入她的胸口。
那一瞬间,李桃庭身上的气息变了。
像一柄被尘封多年的古剑终于出鞘,像一条干涸已久的河床终于等来了水流。
蜀山上空,万千剑意同时共鸣。
磨剑崖上的剑痕发出清越的鸣响,天梯上的剑意洪流掀起巨浪,那些游弋在松林间、云雾里、山石中的无主剑意,全部朝向这座山峰,像是在朝拜。
原本,这些剑意会更多。
李桃庭闭着眼睛,白发在风中飘动。
那些银丝从发根开始,一点一点地变黑。
像春天的雪在阳光下融化,露出底下青黑的泥土;像夜晚的潮水退去,露出被淹没的礁石。
白发变青丝,银霜换乌发。
沈剑心又昏过去了。
不是痛晕的,是伏魔剑离体后神魂短暂的虚空。
他不知道自己昏了多久,也许一瞬,也许一天。
醒来的时候,他躺在云上。
不是真的云,是白色的、柔软的、带着凉意的石面。
四周云雾翻涌,看不见天,看不见地,看不见任何东西。
只有云,和云中站着的一个老人。
悬剑老人就在他面前。
同时,他面前的地上还插着一柄剑。
剑格像一座塔,七层,每一层都有细微的纹路,像是雕刻上去的。
剑身修长,锋刃泛着冷光,剑脊上有一道淡淡的金色纹路,从剑格一直延伸到剑尖。
整柄剑散发着淡淡的琉璃光泽,和沈剑心身上那层无垢琉璃光有几分相似。
“这是你们一脉的传承之物。”
老人的声音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
“与那剑匣本是一套。”
沈剑心撑着地面站起来。
他看着那柄剑,又看了看老人。
他弯腰,伸手握住剑柄。
剑很沉,沉得像一座山。
但他握住了,拔了出来。
老人抬手,从虚空中抓出那只玄重冥竹制成的剑匣,扔给沈剑心。
沈剑心接住,抱在怀里。
剑匣比之前更沉了,里面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晃动。
“这把浮屠剑还给你们。”
老人的声音依旧平静,但下一句话,冷了下来。
“从今往后,不可踏入蜀山半步。”
沈剑心抬起头,看着悬剑老人。
老人的脸上没有表情,但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若再踏入,视为问剑蜀山。”
老人的剑意在这一刻释放。
不是天梯上那种轻飘飘的、像落叶像清风的一剑,是真正的、毫无保留的、连通天地的剑意。
整片云海都在翻涌,那些白色的云雾被剑意撕开、搅碎、推开,露出头顶深紫色的天空和脚下连绵的山峦。
沈剑心站在那剑意的中心,像一粒尘埃站在飓风眼中。
他感觉自己的骨骼在颤抖,感觉自己的血液在凝固,感觉自己的剑意在退缩。
瀚海在哀鸣,侠客行在震颤,连刚刚到手的浮屠都在他手中发抖。
“视为与老夫问剑。”
老人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一座山,压在沈剑心身上。
“不死不休。”
沈剑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他想问为什么,想问李桃庭怎么样了。
但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老人的剑意压在他喉咙上,像一只手掐住了他的脖子。
他只能站在那里,抱着剑匣,握着浮屠,像一棵被暴风雨吹打的小树。
“滚。”
一个字。
沈剑心的身体从云海中飞了出去。不是被推的,不是被扔的,是整片天地在他脚下翻转,把他倒了出去。
他飞过云层,飞过山峰,飞过松林,飞过那条他走过无数遍的山道。
风声在耳边呼啸,他抱紧剑匣,握紧浮屠,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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