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0章 涟漪(1 / 1)

“陈宗师气度非凡,光明磊落。”顾烟语气平静而坦然,像是在陈述一个与个人情感毫无关系的事实,“顾某敬佩。”

陈蛮愣了一下。

这话要是从别人嘴里说出来,他大概会当成场面上的客套,一笑置之。

可说这话的人是顾烟,是对谁都冷淡到了极点的顾仙子,是连夏侯延那样的年轻俊杰都懒得搭理的顾仙子。

被她用这种认认真真的语气称赞一句,即便是陈蛮这样自认皮糙肉厚的老武夫,也忍不住有些飘飘然。

他咳嗽了一声,想让自己脸上的笑意不要那么明显。

飘了没几息,陈蛮忽然反应过来。

“你,是不是和其他人认识?”

他脑海中突然灵光一现。

那是一种极其模糊的直觉,像是有人在远处喊了一声他的名字,听不真切,却让他本能地回过头去。

他认识的人里,能让一个素未谋面的天人境女剑修对自己另眼相待的,只有一个人。

一个青衫朴实、浓眉大眼、女人缘好得让他都忍不住在心里暗骂的年轻人。

沈剑心。

他不知道顾烟和沈剑心之间有什么关联,也不想多问,但这个直觉太强烈了,强烈到他几乎可以确定,这位顾仙子对他笑的那几次,那笑容背后藏着的不是他陈蛮,是另一个人。

顾烟微微一笑。

她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那双冷淡惯了的眼睛里,极快地闪过一丝极淡极清的笑意。

然后她勒转马头,面向自己那条路。

“陈宗师,祝多杀妖。”

言罢,她轻踢马腹,坐下快马长嘶一声,四蹄腾空,在月色下奔腾而去。

黑衣墨发在夜风中猎猎扬起,腰间三剑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寒芒。

陈蛮骑在马上,看着那道一骑绝尘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刚才的措辞不太妥当。

不应该称呼仙子。

那般洒脱利落,那般单枪匹马便敢独自去追杀天蛮,这哪里是什么仙子,这是一位真正的女侠。

他忽然又想到那个青衫年轻人,忍不住在心里暗骂了一声。

王八蛋沈剑心,女人缘就是好。

只是这小子怎么还不来。

别等老子都死在这战场上了,他再来。

这粗犷的武夫想到这里,自己先呸呸呸了几声,然后咧开嘴笑了一声。

他知道沈剑心早晚会来,一定会来。

现在怕是被什么事情耽搁了,那小子身上的担子从来不轻,但答应过的事从不食言。

多杀几个妖,等有机会再见他的时候,好好按着他的肩膀告诉那小子,自己杀了多少,好让他自惭形秽。

-----------------

马背上的黑衣女子忽然眉头微动。

她身后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少女,凭空出现,稳稳当当地站在疾驰的马背上,裙摆在夜风中轻轻飘动。

月光照在她身上,将她纤瘦的轮廓镀上一层极淡的银边。

苏微漪,涟漪剑灵。

从寂山村离开后,她从未主动现身。

想出现就能出现,只要她愿意,剑灵本就是介于虚实之间的存在,一柄剑的去留从来由她自己决定。

她没有刻意躲着李桃庭,只是不想理她。

原因很简单,不喜欢。

李桃庭当然也不喜欢她。

这两个人从名剑山庄起便有一种不必言明也无需化解的微妙敌意。

不是对手,不是敌人,是两个都极骄傲的人在某个人身上的心思撞了车,谁也不肯先退半步。

不过不现身,并不意味着苏微漪不在。

她一直在。

在涟漪剑身中静静地沉睡着,又或者说静静地看着。

看着李桃庭独自赶路,独自杀妖,独自在每一个深夜盘坐调息时无意识地摩挲腰间那柄伏魔剑的剑柄。

李桃庭察觉到身后多了个人,连头都没回。

她知道是谁,也懒得开口。

苏微漪也不说话,只是仰头看着天上的圆月,双手背在身后,脚尖点在马背上,跟着马匹的颠簸微微起伏。

过了很久。

苏微漪忽然开口,只说了四个字。

她没有叫李桃庭的名字,没有用任何称呼,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极小的事:“西北,两个。”

涟漪剑最核心的力量不在锋刃,而在感知。

剑名涟漪,取的是水中波纹层层散开之意。

苏微漪本身便是这涟漪,以她这剑灵为中心向外扩散感知,所过之处所有蛛丝马迹都无所遁形。

当她的感知在西北方向的黑暗中轻轻碰到那两个正在移动的目标,对方的蛮纹如两颗被月光映出的暗色星点,在她灵识中清晰地浮现出来。

追踪妖蛮,对她来说比追踪野兽更简单。

蛮纹本身便是妖蛮体内妖元的凝聚,这种东西在涟漪剑的感知中,就像黑夜里点着一盏灯。

李桃庭一言不发,微微调转马头。

马蹄在月光下踩出一道弧线,朝西北方向疾驰而去。

西北方向。

二十余里外。

一支数十人的难民队伍正沿着干涸的河谷缓慢移动。

衣衫褴褛的男男女女排着松散的长队,用树枝拄着走路的老人、背着孩子的女人、脸上沾着泥的少年,在夜色中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南走,脚步声拖沓而沉重。

有人在小声咳嗽,有婴儿在母亲怀里发出微弱的啼哭。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抱怨。

他们已经走了好几天,再走几天就能看见渭水河的渡口,到了那里或许能活下去。

队伍最末端,两个男人一前一后地走着。

走在前面的那个身形矮壮,背上背着个破布包袱,从里面露出一截发黄的旧棉袄;走在后面的那个瘦高个,头上包着块脏兮兮的头巾,佝偻着腰,走起路来一瘸一拐。

他们在队伍里已经混了三天。

矮壮的那个,蛮纹在胸口,拥有混淆感知的天赋神通,能将自己的妖气收束到极致,即便是大宗师的感知也难以察觉。

瘦高的那个,蛮纹在后背,恰好是伪装,他的妖蛮血脉可以将自己的外貌暂时改变,此刻这副难民模样便是在两人合力之下精心炮制的假皮。

两个都是将蛮。

在那场对天魁军帐的袭杀中,他们这样的将蛮不过是跟在神蛮和天蛮身后摇旗呐喊的炮灰。

但因为站位靠后,命大,活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