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6章 邪魔(1 / 1)

孙威用了几年时间混进那个宗门。

先在镇上的杂货铺里打短工,替采买的执事搬米。

又在宗门修缮山道的役夫队里扛石头,赤脚站在污泥里拉车。

再后来托人求了管事,进了宗门后厨做杂役,每日刷碗洗菜倒泔水,睡在柴房旁边的破席子上,天不亮就起来劈柴。

他从一个临时打短工的闲汉,一步一步混成了后厨里资历最老的那个杂役。

厨房里的其他人换了一茬又一茬,只有他还在。

因为他总是第一个到,最后一个走,从不跟人起冲突,从不计较谁把自己的活推给了他。

他觉得那个时机快要到了。

他不确定自己能不能等到,但他已经等了半辈子,不差这一两年。

每天劈柴的时候,他都在心里把那个画面反复练一遍:刀怎么握,从什么角度劈下去,第一刀砍不中该往哪个方向补第二刀。

他甚至偷了一片后山废弃的旧门板,塞在柴房角落,偶尔半夜起来对着门板练习,从劈柴的姿势换成劈人的姿势。

门板上被他砍出了一道道细密的刀痕。

那个夜晚,孙威等到了机会。

掌门的晚膳是单独送的,厨房到书房的路他已经扫了无数遍,每一级台阶都烂熟于心。

他端着托盘走过那些回廊,柴房角落里那把剁了无数根骨头的旧菜刀就藏在袖子里,刀柄被他的手掌磨得发亮。

推开门,那个天人正背对着他,在看一封信。

孙威走过去,把托盘放在桌上。

然后他从袖子里抽出那把菜刀,双手握住刀柄,用尽全身力气朝那人的后背砍了下去。

菜刀在离那人三尺的地方停住了。

不是他不想砍,是砍不进去。

一层无形的气墙将刀刃挡在半空中,连一丝涟漪都没有泛起。

他用尽全身力气往下压,刀锋纹丝不动。

那人把信看完,折好,放回信封里。

然后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孙威脸上。

那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意外,甚至没有轻蔑。

他只是很平静地看着这个攥着菜刀、满脸狰狞、浑身发抖的杂役,开口说了一句话。

“今日才动手,你也是够能忍的。”

孙威握着那把连对方衣角都没碰到的菜刀,双手还在发抖。

恨了太多年,恨到骨头缝里,恨到这把菜刀在他袖子里藏了无数个日夜,刀柄都被他的手掌磨得发亮。

他不甘心。

他无论如何也要问一句。

“凭什么。”

他的声音沙哑干涩,像是嗓子被砂纸打磨过,“你凭什么滥杀无辜!”

那天人静静看着他,没有打断。

“那村子~”孙威的嘴唇在发抖,不是怕,是太久没有说过这么多话,是这些话在心里压了太多年。

“那些百姓,我们从妖窟里一个一个拽出来的百姓,浑身是血,连站都站不稳。我的朋友,赵安、薛平、陆川,他们是为了救人!他们不该死!你却一脚踩下来,连他们一起杀!”

他往前逼了一步,菜刀攥得咯咯作响,“我今日杀不了你,来日也杀不了你。但这辈子,下辈子,生生世世,我绝不会放过你。”

天人没有动。他看着眼前这张狰狞的、泪血模糊的脸,沉默良久。

然后他开口了,语气竟出乎意料地平静:“我确实没想到你真能活下来。”

“你没想到的事还多着。”孙威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天人没有理会他的顶撞,只是淡淡反问:“你可知道你们做了什么?”

“救人。”孙威毫不犹豫。

“救谁?”

“被妖蛮掳走的百姓!孙老爷家的千金,还有她的丫鬟,还有——”

“你亲眼见过孙老爷吗。”天人打断了他。

孙威的嘴还张着,声音却忽然卡住了。

他回想那个消息是怎么来的。

是赵安在镇上喝酒时听来的。

后来他去找过孙老爷吗?

没有。

他们五个人,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真正敲开过那个孙老爷的门。

他想起李秀,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拼命往外钻。

那些桐油,是李秀准备的;那些蒙汗药,是李秀配的;那个从后山岩壁裂隙潜入寨子的路线,也是李秀发现的。

他们几个二流,说要救人,桐油、迷药、毒药,要什么有什么,像是有人从一开始就把所有东西都备好了等着他们去。

为什么没有人问过李秀这些东西是从哪里来的。

天人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替他一层一层剥开他自己不肯碰的东西:“那个地方不是妖窟。”

孙威猛地抬头。

“是一个村子。和任何一座村子一样,有猎人,有樵夫,有在溪边洗衣裳的妇人,有在田埂上追着狗跑的孩童。你们放火烧的大门,是村口的栅栏。你们用蒙汗药放倒的,是夜里聚在篝火旁取暖的村民。”

“那些头骨——树上钉着的尸体——”孙威的声音在发抖,他自己也听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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