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3章 哀(1 / 1)

沈剑心在镇子里走了一圈,太虚敛息之下胡广文的天人感知从他身上扫过去毫无反应。

但楼阁核心那层笼罩着银色面具男的“纱“不是普通的隐匿手段,他不确定对方能不能透过敛息感知到自己。

不确定就不确定吧。

搞清楚天枢阁的真实目的之后,大不了在穿过那道连通天地的屏障之前,先彻底解决掉这个天枢阁。

如今金刚骨已成,出拳比从前更利。

如果拳不行,也就两三剑的事情。

这个念头从心底浮上来时,沈剑心自己都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刻意去想对方的修为、没有衡量双方的差距,甚至没有把天枢阁当作一个需要认真对待的对手,那种笃定就像在说“明天天气不错“一样自然。

如果有人能听到他此刻的心声,大概会觉得很狂妄。

但沈剑心不觉得。

百年时间。

对别人来说是无法想象的漫长,对他来说,也不过就是心关里的一场梦。

梦里他斩了无数次剑,也碎了无数次剑,从最初的暴怒到后来的平静,从平静到麻木,再从麻木中重新找到那一点微弱的光。

那一点光,是他出剑的理由。

百年之后他重新睁开眼的时候,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变成了什么样。

境界这种东西对他来说已经不太有意义了,或者说,他已经不太确定自己该被归到哪一个境界里。

天人?归一?还是更高?

他不知道,也没想过要知道。

他只知道一件事:该出剑的时候,他的剑还在。

“沈……沈大侠。”

胡广文的声音有些干涩,他咳了一声,试图让自己听起来正常一些,“你怎么在这里?”

沈剑心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

他偏了偏头,看了一眼胡广文腰间的剑,又看了一眼他身后镇子的方向。

然后他说:“胡宗主,一起逛逛?”

胡广文愣了一下。

这荒郊野岭的,枯草、碎石、一条快干了的小溪,有什么好逛的。

但他还是点了点头。

他不敢说不。

倒不是怕沈剑心动手,而是他看得出来,沈剑心这个“逛逛”不是真的要逛,是有话要说。

能被沈剑心主动找上来说话,不管是什么事,他都没有拒绝的资格。

两人沿着那条小溪往下游走。

走得很慢。

溪水在碎石间流淌,声音很轻,偶尔有一两片枯叶被风卷进来,打了几个旋就被冲走了。

胡广文走在沈剑心身侧半步之后,这个距离是他下意识留出来的,既不太远显得生疏,也不太近让自己不安。

沈剑心拢着袖子,腰背微佝,走路的姿态不像个剑修,倒像个在乡下田埂上溜达的农人。

但胡广文知道,这个人的每一步都踩在他自己的感知盲区里。

不是刻意隐匿,是自然而然。

就像他的存在本身就已经超出了胡广文能感知的范围。

两人谁都没有先开口。

溪水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两人沿着小溪走了很远,谁都没有开口。

沈剑心先打破了沉默。

“石溪剑宗一别,胡宗主判若两人。”

语气随意,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旧事。

胡广文听了这话,沉默了一会儿。

他心里浮上来的第一个念头是,咱俩到底谁判若两人。

胡广文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没有说出口。

他顿了顿,开口道:“沈大侠说笑了,我早就不是什么石溪剑宗宗主了,如今不过一介散人,叫一声老胡就行。”

沈剑心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老胡”两个字在嘴里转了转,到底没叫出来。

“胡前辈。”

他最终还是用了这个称呼。

胡广文没有再纠正。

沈剑心又走了一段路,脚步微微一顿。

“来的路上,我看到了周澜的墓碑。”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溪水声盖过去。

“也见到了周澈。”

胡广文的脚步停了。

他站在溪边,靴底踩着一块湿滑的石头,水从石头边缘绕过去,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没有转头,只是侧脸的线条绷紧了一瞬。

“……节哀。”

沈剑心说。

就两个字。

不是客套,不是敷衍,就是很平地说了出来,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胡广文沉默了很久。

久到溪水从他脚边的石头上绕过了不知道多少遍,久到一片枯叶从上游漂过来又漂走了。

然后他扭过头,看向身边的沈剑心。

暮色已经沉下来了,沈剑心的脸在昏黄的光线里显得更加寡淡,看不清什么表情。

胡广文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淡,也很苦。

“来北边的人,其实没几个想过能活着回去。”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平静到像在说别人的事。

“周澜走的时候就知道。”

他顿了顿。

“我们都知道。”

沈剑心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过了片刻,他小心地问:“周澜是怎么死的?”

他的语气刻意放缓了半分,像是在避开什么不该碰的东西。

胡广文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了。

说得很简单。

接应难民的途中,一个伪装成幼童的妖蛮细作,用特制的骨刃从背后刺穿了周澜的后颈。

当场身亡。

没有遗言,没有最后一面,甚至没有来得及拔剑。

胡广文说这些话的时候,语速不快不慢,声音不高不低,像在念一份早已看过无数遍的战报。

但他的右手始终攥着腰间的剑柄,指节泛白。

沈剑心听完,没有说话。

再次沉默。

溪水声在两人之间流淌,像一道无形的屏障。

过了许久,胡广文的声音再次响起。

“比周澜死得惨的,更多。”

他望着溪水的下游,目光放得很远。

“来北边的江湖人,宗师的、大宗师的、天人的,死了一批又一批。”

“有些人的尸首找回来了,有些人的连找都找不到。活下来的人没什么别的能做,就是握紧剑,继续杀。”

他的声音顿了一下。

“不过——”

胡广文欲言又止。

那个“不过”后面的东西,他含在嘴里嚼了嚼,像是在斟酌该怎么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