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剑心带着秦观澜和云岫,离开了天枢阁。
没有惊动任何人。
三匹马沿着镇子外围的荒路往北走,蹄声闷在干燥的土里,一声一声地渐远。
午后的人流和喧嚣被甩在身后,越甩越轻,最后只剩下风声和马蹄声混在一起,像一条灰白色的线,慢慢融进北面那道光幕的青灰色里。
秦观澜跟在后面,没有问去哪。
云岫也没有问。
两小只知道沈剑心要走,就跟着走。
这是他们跟沈剑心行走了这么久之后养出来的本能。
不该问的时候不问,不该停的时候不停。
三匹马的影子被午后的日头拉得很长,拖在荒原上,像三道淡墨。
然后影子也消失了。
天枢阁楼阁的暖阁里,案上两只茶盏,一只空净如新,一只还有半盏凉茶。
琉璃灯的火苗安静地烧着。
没有人在了。
镇子还是那个镇子。
石板路上还有骡车在走,仓库里还有黑衣执事在清点药材,楼阁门口的守卫还在站岗。
没有人发觉少了三个人。
一个青衫佝偻的江湖人,两个年纪不大的少年。
来的时候悄无声息,走的时候也是。
就像水滴落进河里,涟漪散了,河还是那条河。
北境长城的城头,和南边的人想象的不一样。
不是那种宽阔平整、可以跑马的城墙。
那是一种窄得只能并排站三个人的石脊,两侧是深不见底的黑暗。左边是妖蛮那边的荒原,灰蒙蒙的天压在地平线上,空气里永远带着一股腥甜的蛮气。
右边是天地禁制笼罩下的后方,青灰色的光幕从地面延伸到天穹,把城头和后方彻底隔开。
城头上没有旗帜。
没有号角。
没有擂鼓的架台,没有了望的箭楼,没有任何像样的工事。
只有碎石、血迹、断裂的兵器,和一堆一堆码放整齐的头颅。
妖蛮的头颅。
蛮纹在死后的头颅上不会立刻熄灭,还会微微发光,有的暗红,有的惨绿,有的灰白。
码在一起的时候,远远看去像是一堆一堆的萤火。
城头上的修士管那些头颅叫“灯”。
不是什么文雅的比喻。
是因为夜里城头没有火把,火把会被妖蛮那边的蛮风吹灭,蛮风里带着水汽,什么火都点不着。
唯一能发光的就是那些死头颅上的蛮纹残余。
所以城头上的夜里,照明靠的就是敌人的死人脑袋。
一堆“灯”能亮多久,取决于那头妖蛮生前的修为。
将蛮的头颅能亮半个月,天蛮的能亮一个月。
神蛮的,没人见过神蛮的头颅被码在城头上,因为杀神蛮的人还没出现过。
能站在城头上的人,最低也是小宗师。
这不是规矩,是事实。
大宗师以下的人踏上城头,连妖蛮那边偶尔飘过来的蛮气都扛不住。
蛮气入体,轻则经脉滞涩,重则七窍流血。
三息之内还能站着的,已经是万里挑一的体魄了。
所以城头上没有普通人,没有杂兵,没有后勤辎重。
只有修士。
修士中的精锐。
关宋靠在城垛上,偃月刀横在膝上。
刀身上全是豁口,刀刃卷了的地方被蛮纹灼烧过,留下一道道焦黑的痕迹。
这把刀跟了他大半辈子,从江南走到北境,杀过妖狐、砍过将蛮,如今看起来像一把从废铁堆里刨出来的破烂。
但关宋没有换刀的意思。
刀和人一样,伤疤越多越顺手。
他身上的伤比刀上的豁口还多。
左肩缠着带血的布条,是三天前被一头将蛮的蛮纹毒煞灼伤的,伤口至今没结痂,军医说至少还要养半个月。
右臂上有一道从肘弯一直延伸到手腕的焦痕,是天蛮的尾巴抽的,皮肉烧焦之后又被人族的军医强行剥开上药,疼得他当时差点把军医的脖子拧了。
肋下那处旧伤更不用说,两个月前被天蛮一尾巴抽在胸口,断了三根肋骨,接好之后只要阴天就隐隐作痛。
关宋不在乎这些伤。
在乎也没用。
伤好了下一场又添新的,不如不在乎。
他嚼着一块硬得像石头的干粮,嚼了半天才嚼动,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里发出咕咚一声。
干粮是军帐配发的,叫“甲字号硬饼”。
用料粗,压得死实,一块饼能有半斤重,扔出去能砸死一只野狗。
军帐的人说这东西能放三个月不坏,废话,连老鼠都不啃的东西,能坏才怪。
但管饱。
一块饼下去,配两口凉水,能在城头上扛一天。
关宋嚼完了饼,舔了舔嘴唇上沾的碎屑,又嘬了嘬牙花子。
“这狗日的畜生。”
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带着干粮碎屑呛出来的粗粝。
“这次歇的时间倒是够长。”
林风羽坐在他右边三丈远的位置。
月白剑服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
被血浸透过三次,干了三次,结成一层一层的硬壳,摸起来像盔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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