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仓兜坳(1 / 1)

黄道师可算是解决完腹中残物,一面系着腰绳、一面自林中赶回。

远远见娇滴滴的小娘子被硬凹成团,歪坐在马背上,脑袋也蜷近了马脖子。

这模样,指定没醒。

骆荀倚在树旁,脸黑得像锅底灰,反手就将金疮药瓶朝他面门掷去。

真不知这万仞山少侠跟个昏迷的女人置的什么气。

明器来的急,顾不上未系牢的腰绳,黄道师只能伸手去接。

“啪。”瓷瓶正中掌心,击得他手腕发麻。

若知道万仞山下的那丫头会引来俩祖宗,黄道师说什么也不会将她掳走。

可如今论啥都晚了,他只能将药塞回兜里,觍着脸道,“少侠又因何事恼怒?”

骆荀沉默半晌,掸干净衣摆后沾染的树皮渣,“行了,上路吧。”

踱步至两马间,才陡然想起;黄道师不会骑马、那女人尚且晕迷着实难办。

黄道师吃的可是百家饭,见人脸色拿钱办事的主。

无需多言,便猜到骆荀在为难什么,“贫道驾得了牛,也使得了马,只是起步稍稍有些波折。少侠只需在身后给那畜牲一鞭子,不成问题。”

“那好。”说着骆荀行至黄道师那匹马边,指了指身后的唐念依,“能掌方向,带着她也不成问题罢。”

黄道师对唐念依的那点心思,谁人都知。

骆荀欲推波助澜,此刻不论唐念依是真晕还是装晕,都得受着。

黄道师心中一喜,正准备去摸唐念依那纤腰,腹中便开始不甚爽利。

他向来自诩情趣,虽说里面东西都空了,但也难起旖旎之心。

再看唐念依那病恹恹的模样,就觉得胸口哪处硌得慌。

又瞧瞧骆荀那身洁净的袍子,让这少侠坐他曾坐过的马若是令他知道自己在马上干了些什么,怕是又讨一阵好打。

左思右想,他还是转回原处,踮着脚攀上马背,万分硬气地捏了水瓢往马屁-股上一拍。

“啪——”

嘿,这畜牲还真动了。

窥视到骆荀面上那吃瘪的表情,黄道师胸中涌起得意,就连语气都放肆几分,“少侠,贫道今日身子不爽,这好处就先让你得去罢。”

越骑就越发上道,黄道师捻着胡子,快慰之情难以言喻。就连面上那一拳青紫色的瘀伤也不疼了,不过须臾,甩下骆荀半里之遥。

任骆荀天大的能耐也扛不起一人一马,只能翻身扬鞭,将唐念依圈于怀中的空隙里。

可、同坐一马,想不接触,难于独立山崖尖。

骑慢些,她柔软的身子就于臂弯中左摇右晃;骑快些,这人儿便干脆贴在他胸口上。

黄道师刚得了驭马的巧,春风得意马蹄疾,执着那水瓢“咣咣”拍在马腚上,一路驰骋。

离仓兜坳愈近,便愈要追紧黄道师。

下了官道,去往坳中的路唯有他才认得。对于黄道师而言,想在家边将骆荀甩掉,不算难事。

如此,骆荀便又得多费一番周折。

寻人,讲究的还是时间。

只能疾驰紧咬。

官道不比先前的小路,来往车马众多。

之前在林中,骆荀撤了唐念依的帷帽后不曾帮她重新戴上,如今两侧相错而过的双双目光证实着他错得有多离谱。

日头走到西,天色层层熨开,由橙入红。

踏青而归的小姐公子们都盯着骆唐二人,唏嘘耳语。

即使手掌捂地再严实,也难阻骆荀的一双耳朵,这声儿,由不得他不听。

“郎君~婚后你对我也会那般好吗?”

“那当然,哥哥我带你跃马扬鞭,走遍神州大地。”

“哼,说得很是入耳,你又不怎会骑马。”

“学,今日回家便学!”

此刻心上就似长草,而唐念依的发钗正正剐蹭在他下巴上,也撩拨着心间的茵茵草丛。

骆荀展臂,将她生生推开两寸,又把缰绳拉成条线,卡在她腰间,这才将两人勉强分开。

这种别扭任谁也不会舒畅,更何况是带着伤、又细皮嫩肉的唐念依?

嘴中胡乱嚷嚷着两句不成文的话儿,又迎风摆动腰肢,扭来扭去,骆荀险些掌不准缰绳。

怕不是柳树成精,他暗戳戳地想。

任凭他牙齿咬得咯咯直响,唐念依就是不醒。

之前滚下马时还知怕他、推他,现在又似讨糖的幼童。那两声“爹爹”叫得,令他腰间的斩缚都颤了。

骆荀觉得今日生够了一年的气,硬忍着,不像侠士作风。

比了两指,准备刺激穴脉,点醒身前之人。

“哎哟,小祖宗,你又准备干甚?”黄道师只看了个大概,竟以为骆荀要打她。

他纳罕,这二人先前不说高情厚谊,也算得上井河不犯,郎无情妾有意;不就是中途去了趟小树林子——

念及方才骆荀那炸毛的模样。

他觉着自己恍惚近了真相,骆荀不会把人家姑娘那样了吧,然后恼羞成怒

比起暗着风流,黄道师更倾向明面上大放情怀,他认为,这般才是真丈夫所为。

可惜这一表人才的男儿,竟被万仞山这种门派压抑了天性。

惟见黄道师面上的颜色变了又变,骆荀百口莫辩。

只知他最后又似愤恨、又带着同情,朝他道,“少侠,该下官道了,往那边走才是去往仓兜坳的路。”

话在腹中兜兜转转,最终化作一字,“好。”

骆荀平静下来。

往灰压压的林中走了约四五里,残阳如血——白日已剩不了多久。

“少侠,今夜天色已暗,不适合赶回坳中,就在此将就一晚吧。”

黄道师并未说谎,仓兜坳外布有结层五行八卦阵法,需依天气、时辰、气候来破解,到了夜里更涉及星象变化,就连黄道师自己都只在白日中,特定的点进出坳内、坳外。

骆荀显然亦知此事,随他应下。

此地靠河,还是上游,临近水源;有枯枝烂叶,造光;有飞禽走兽、足够果腹;。

黄道师自告奋勇要拴马、捡柴,打理行礼,“这地方,贫道比您熟悉得多,您歇着就行。”

骆荀似笑非笑,“我歇着,让你悄悄溜回坳中?”

“少侠这是哪里话,”黄道师只是笑。

骆荀也是看得起他,仓兜坳外那阵已有百年,若是能破,他早就破了。

“行了,我去捡柴。”不由分说,骆荀将黄道师留在原处,“若是回来发现你人没了,我便端平你的土坳。”

“是是是。”黄道师乐得逍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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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了二人,林中静谧,骆荀焦躁的情绪也平复下来。

虽然天气已由凉转热,可夜里冷风依然不能小觑,何况还有一朵跛足娇花露宿野外。

捡了些细碎的柴枝,用绳捆起,以作生火用;又劈下些粗壮、干燥的树皮、遒枝,就着熬过凉夜。

这山里除了野兔亦有山鸡,一样一只,又捉了些鱼用草绳串起,该够三人胃口。

此外,他甚至发现一处山泉,打满葫芦,自己又饮下两口。清甜凉爽,沁人心脾。

捡柴打猎都是易事,不消一刻,他便回程。

行在林中,远远闻到娇笑,疾驰两步,自半空掠过碍事的草丛。

不远处的黄道师和那女人倚在一起,只听她道,“道师脚上的药可是你”

这话问得含糊又暧昧,未婚少女的脚踝,听着就香艳。

黄道师连连应声,“是贫道的药,贫道多年以来惯于走山串野,身上多备此类物什,以防万一。”

“奴家可要多谢道师了,之前多有无礼之处,万望道师谅解。”

“这作何——”正说着,迎来了骆荀,黄道师蹭的从矮石上直起身,去接他手上的猎物,“少侠,好身手,真快!”

骆荀轻撇他一眼,将柴火扔到干泥地上,“生火。”

日头已落尽,林中黑魆魆一片,确实得生火了。

骆荀处理鸡、兔和鱼,黄道师哼哧哼哧蹲在地上,捻了些草木灰洒在木桩凹槽里,转着木棍。

少顷,唐念依崴到黄道师身侧,“奴家帮您吧,道师。”

“嘿,就你那嫩手,还钻木?可别生出一手水泡,到时候还是贫道来心疼呐——啊。”

“哎哟”黄道师一抹头上那痛处,“少侠您又”

话被眼神唬住,林中已然暗透,黄道师只见骆荀那对森然的眸,抖着手,没了声儿。

“有火折子。”骆荀答得短,黄道师觉得他是生气了。

可唐念依在一旁看得清楚。

骆荀他——面上一片淡然,看不出喜怒。

他那双眼从黄道师转至她面中,停留片刻,破有深意。

唐念依回敬个惊惧畏缩的表情,赶忙埋下头来。

好家伙,软硬不吃,看来是真对自己没好感啊。

捡了截枯枝,她戳戳干硬的泥地。

对她一见倾心的有许多,那大都是假话;暗自恋慕的有许多,那大都带些情谊。

骆荀这种,她是第一次见。

“腾”的一声,火堆燃起,骆荀将串好的肉插在火堆边。

唐念依从自己的包裹里取了些调料,递到黄道师手边,“这些能给你们调个口,累了一日,总不能吃得寡淡。”

君子远疱厨,黄道师又不负责做饭,他刚想说些甚么,便在唐念依的眼神中猛然惊醒。

她怕他,她怕少侠骆荀。

苍天,猜对了!

黄道师连忙接过小瓶,难掩心中激动。

此刻看骆荀,就像是看下水的良家妇女,于心有戚戚焉。想当年,他也是如此清心寡欲、刚正不阿。

骆荀取了黄道师手中的调料,一样撒上一些,肉香扑鼻,油花滋滋外冒。

“好了。”

黄道师立马取了二串,一如秋风扫落叶,卷了个干净。

唐念依铺开张粗布料,“残骨就吐到此处罢,用完了好收拾,以免夜里遭大虫。”

暗影摇曳,凉风穿堂。

“好味道,不比那些馆子里的差啊,少侠若是个女子,多少车聘礼贫道也给得。”黄道师吧唧着嘴儿,他又仰面瞧着唐念依,“美人儿,你不用些?”

“不必了,这些油花略重。”唐念依拍了拍包裹,“奴家还有余粮,借着山泉进些,便饱了。”

“可”黄道师还想再劝。

骆荀叼着兔腿,撇了她一眼,“随她。”

黄道师已听不懂这是置气还是纵容,腹中刚下了些热食,又咕噜噜乱叫一气。

“卟——”

“贫道急需出恭。”

唐念依心忖,这次可真不是她下的。

只当是猫,原来是收了獠牙的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