茅率一大早就来在码头边,在挂着一面旧旗的茶摊前坐下,要了两大碗茶。
经营这间茶肆的老板的是个身材矮小的男人,他从十来岁就在这码头卖茶,开始只是用草编做的兜网将茶缸背在背上,沿着码头河岸叫卖,沉重的茶缸将他还未发育的身体压定了型,直至他逐渐在码头投靠水帮、站稳脚跟,搭起了这小小的茶摊,如今也四十来岁了,却再没有长过个子。
他为人不坏,但早年与水帮争地盘,抢夺这点小小的生意,与人打了不少架,脸上至今还留着一条被渔刀划伤的沟痕,似只蜈蚣狰狞的趴在面上。
他若不笑,还能看的过去,他一咧嘴笑起来,便叫人没来由的害怕,看起来便心生疏远,不敢靠近。
“这位客官看着眼生啊。”老板端着茶坛,捧着两个茶碗上前,又用湿漉漉的破抹布象征性的擦了擦桌面,这才摆下茶碗,向碗中倒满茶汤。“你是在等人吗?”
这茶汤看着浑浊,茶味也淡,一片碎末茶渣漂浮在汤面,看上去便是除了解渴与便宜以外,再无其他可取之处的粗茶。
不过茅率也不是什么矫情之人,捧着茶碗便一饮而尽,随后一边呸着嘴里的茶渣,一边点头“我在等我的东家,他今日的船。”
老板早已将他上下打量了一遍,见他身材结实、气质硬朗,一个人要了两碗茶,这才好奇搭话。
毕竟他在这里开茶摊,不是仅仅只有卖茶这一个营生。
他托那些水帮庇护,才能在这里屹立不倒,必然也需要承担起建立一个码头上的消息网的作用。
不仅仅是那些来喝茶的力工嘴里可能会透露出一些秘密,也得同时留意着生人面孔,提防官面上可能会下派来调查鱼珠和其他走私的情况。
茅率这次不是来查这些的,这回答只是搪塞,但也能让这老板挑不出毛病。
听到茅率这么说,老板也没轻易相信,随手将他的空茶碗再次添满,就自己走到一旁干活去了。
茅率一直坐到临近正午,日头正盛的时间,在码头间忙碌了一上午的力工才陆陆续续抽出休息时间,三三两两的避开烈日,赤裸着上身、擦着满身的大汗挤进这个狭窄的茶摊。
同样累的感觉快死了的侯捕快就是这个时候挤进来的。
短短时间里,这个侯捕快就与之前在衙门里的形象判若两人,不仅精瘦了一大圈、身上的皮肤也黑得反光,不仅仅黑,还黑里透着红,行为举止更是与周遭如出一辙的粗俗。
茅率第一时间甚至都没认出他来,直到他与人勾肩搭背进来,瞧见了独自在角落一个人喝两碗茶的茅率,几步走上来,一屁股就坐在了茅率旁边的条凳上。
“哎,挤一挤。”他毫不客气的说道,且抬手捧了茅率面前那碗没动过的茶碗咕嘟嘟就喝了个干净,让茅率十分不满的看向了他。
茶摊不过两台桌面,多数人只是短暂停留,所以嫌挤都会拉上条凳坐到茶摊外,外头还能吹到风,凉爽些。
里头,都是那些抽出一点点时间都要赌一手的烂赌鬼,此时,另外一张台已经摇起了骰子,茅率这边肯定也不会例外。
乍认出侯捕快,茅率全靠自己良好的心理素质,才控制住面部,没有露出会令人怀疑的表情。
“这是你的?”侯捕头喝完茶,嘴巴一抹,眼神不善的看着他。
“什么事?不过一碗茶而已。”侯捕快身后,一个相貌丑陋的男人走了上来,一只手搭在侯捕快肩头,表示出要为自己最近新收的小弟撑腰的意思。
但很快,他那对狭小的眼睛瞧见茅率的眼神面容后,变得困惑了起来。
这家伙,好像在哪见过。
“这位兄弟,不然你让一让,出去喝,咱们......”侯捕头拿眼示意旁边那张桌台已经形成的赌局,摆出了驱赶的架势,在他和杨财水的身边围上了好几个与他们同来的力工,每个人都都拿眼瞧着茅率,意思很明显。
识相的就走开。
看着侯捕快的演绎,茅率想笑,但他还是忍住了。
目的达成,不必再留。
他很果断的站起身,掏出铜板结了账,很快,就在一群人古怪的打量间,离开了茶摊。
而乌少极这里也将写好的几封密信装封,盖上瑞大人的章戳,通过驿站分别寄出。
一封送的是加急,估计三日左右,便能自晋远府来回。
一封则是送去锦州府的府学。
做完这些,他走了一趟治所。
吕镇守今日连治所都没去,一直待在家中。
乌少极的登门令他意外,他不敢怠慢,连忙吩咐门下将人请到正堂,烹上新茶,他才穿戴齐整的出来会客。
“啊哈,乌校尉。”吕镇守拱手,将正负着手打量他室内陈设的乌少极请入客座“贵人做客,怎么不曾遣人提前知会我一声,我也好提前准备,以免怠慢。”
乌少极昨日秘密返回福保镇,是除了仁心堂的人一概不被外人知晓的事,所以这个吕镇守面上意外的表情看上去还是十分真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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